许林开始讲。
讲的是一只兔子找月亮的故事,小兔子以为月亮掉进井里了,跑去找,找了半天才发现天上的月亮还在,井里的是倒影。
故事很幼稚,情节很简单,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讲着讲着还会停下来想半天,然后说“哦对了,然后……”接着讲下去。
但他的声音很好听。
低低的,慢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像是小溪的水声,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像是小时候睡不着觉时有人坐在床边轻声说话的声音。
云知瑶安静地听着,听他说那只傻兔子在井边急得团团转,听他说月亮在天上笑它,听他说最后兔子抬头看见月亮还在,高兴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就是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渗进许林胸口的衣料里,一小片,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许林感觉到他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小块,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他低下头,看见云知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不愿意抬起来,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师姐?”
许林的手停了下来,“你怎么哭了?”
云知瑶没有回答。
“师姐。”
许林轻轻摇了摇她,“你怎么了?突然哭什么?”
云知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月光从窗帘的这道缝移到了另一道缝。
然后云知瑶开口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师弟,你想听听我的事吗?”
许林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重新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云知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我从小……就没有人在乎我。”
许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我爹是北域云家的家主。”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羞于启齿的事。
“他有很多子女,我是其中一个。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天赋的,不是最讨人喜欢的。
我就是……中间的那个。不多不少,不上不下,可有可无。”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时候我修炼,练得好了,我爹不说好。他说‘还不够,继续练’。
练得不好,他就说废物。”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月事,疼得不行,我娘去请大夫,我爹知道了,说了句‘矫情’。”
许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她。
“十四岁那年,我突破了筑基。我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我爹,他连头都没抬。
许林的手握紧了。
“后来我长大了。”
云知瑶的声音变得干涩。
“长成了一个……好用的女儿。我爹开始给我安排婚事,这家不行,那家不行,像挑货物一样,挑来挑去,挑中了沈家。”
她的手指攥紧了许林的衣服。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我愿不愿意。
我就是一件东西,从这个人的手里,送到那个人的手里。
用来换一个盟友,用来换一份利益,用来换一个‘两家交好’的名头。”
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眼泪挂满了整张脸。
“师弟,你知道吗?我成亲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那么漂亮的衣服。
我坐在洞房里,盖着红盖头,等了很久很久。
我想,至少要给我一个体面,至少要看我一眼,至少要把那个盖头揭了,跟我说一句‘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等来的不是沈玉洲……是你。”
许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我一点也不难过。”
云知瑶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
“因为那个人不是沈玉洲,是你。
是你掀开了我的盖头,是你看了我第一眼,是你跟我说‘师姐你别难过,你长得很好看’。
所以那个盖头是你揭的,那个洞房是你入的,那个第一次也是你的。”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所以你是我夫君。不是沈玉洲,是你。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是了。”
许林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紧她。
就那么放着,不轻不重,不前不后,像一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人,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师姐……”
许林终于开口了:“你不是商品。你不是谁用来交换利益的东西。你是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云知瑶的身体僵住了。
“你爹不对。沈玉洲也不对。他们都不对。不是你的错。”
许林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是他们不知道珍惜。是他们不配。”
云知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环住了许林的脖子,把脸凑过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前两次那种掠夺式的、不容拒绝的吻,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眼泪咸味的、小心翼翼的吻。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谢什么。
“师弟。”
她的嘴唇离开了他,声音沙哑而温柔,“我遇见你,真的好幸运。”
许林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得很真很真,像一个终于被夸奖的孩子,满足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许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云知瑶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哭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蜷缩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再发抖,不再害怕。
许林低头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再这样耗下去,对他和云知瑶都不好。
“缺爱吗?”
许林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得想个办法了。”
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手还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半夜偷偷跑掉。
许林又叹了一口气,比刚才那声更大一些。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她没有走,他也没有再催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