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处，木屋前。
云知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小镇上买的床单、被褥、茶具、香炉，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她推开木门，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
木屋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小厅，外面连着一个窄窄的厨房。
家具是旧的，桌椅板凳都有年头了，木头表面磨得发亮，窗棂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
但胜在干净，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云知瑶看着这间屋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里以后就是我跟师弟的家了。她在心里默默说了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许了一个庄重的誓言。
不是沈玉洲的院子，不是那个冷冰冰的、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地方。
是她自己的地方，是她和许林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又大了一些。但她笑着笑着，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重新打量着这间屋子，家具太旧了，桌子腿好像有点歪，椅子上的漆掉得不成样子。
墙也太白了，白得单调，白得冷清，像一张没画完的画。还有床……
云知瑶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木床上，床架子倒是结实，但被褥太旧了，灰扑扑的，躺上去肯定不舒服。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不行，太普通了。
这样的屋子，师弟怎么会喜欢？
他要是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怎么办？
他要是觉得这里太破，再也不来了怎么办？
云知瑶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解开带来的包裹，把新买的床单被褥拿出来，开始一样一样地换。
旧的撤掉，新的铺上，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青瓷茶具，放在小厅的桌上，和许林院子里用的那套很像，但她选的这一套更素雅，杯身上刻着细密的竹叶纹，她想着，许林应该会喜欢这个。
那盆兰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和她头上发簪的兰花是一样的品种。
云知瑶站在屋子中央，重新打量着这一切。
新铺的被褥青白相间，叠得整整齐齐。比刚才好多了，但还不够。
她不知道还差什么，但她总觉得不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叠好的被褥，又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树林，再远一些是青竹峰的方向。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这张床上，许林躺在她身下，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颤。
他的嘴唇很软，他的体温很烫，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最后说了“我答应你”。
云知瑶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温柔又满足，像是喝了一碗暖暖的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暖到心口。
她躺了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没有许林的味道，但她会让他来的，他会来的，他说过他会负责，他答应了。
云知瑶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许林坐在院子里喝茶，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很安静，很好。
许林躺在身边，呼吸平稳，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看着墙壁，脑子里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父亲，云家的家主，一个永远板着脸、永远不满意、永远在说“你还不够好”的男人。
她小时候修炼，练得好了，父亲不说好，只说“还可以更好”。
练得不好，父亲就直接说“废物”。她十二岁那年。她十四岁那年，修为突破了一个大境界，兴冲冲地跑去告诉父亲，父亲在看一份书信，连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久，等他抬头，等他看一眼，等他说一句“不错”，等到最后父亲看完了信，抬眼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皱了皱眉说“怎么还在这儿？出去，别挡着光”。
云知瑶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那些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没忘，一件都没忘。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她心里的最深处，平时不出来，一出来就像刀子一样割人。
后来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好用”的女儿。
父亲开始给她安排婚事，这家不行，那家不行，这家势力不够大，那家前途不够好，挑来挑去，挑中了青云宗沈家。
沈玉洲，沈家长子，金丹期，前途无量，配得上云家的女儿。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菜市场挑白菜没有区别。这个可以，包起来，带走。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
她嫁了，因为她不嫁又能怎样呢？
回云家？那个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家。死了？
她想过，但她不甘心。
云知瑶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遇到了许林。那个替沈玉洲来成亲的师弟，一脸懵地被扔进洞房，嘴被封着，灵力被封着，急得手舞足蹈比划的样子，笨得要死，但她记住了。
他跟她说“你别难过，你长得这么美，性格也好，我师兄不要你是他的损失”。
她知道那些话是哄人的，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哄她。
第一次有人在意她难不难过，第一次有人怕她想不开，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很好，是他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