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和顾清漪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许林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遇到洛云清聊了几句,让他暂时从云知瑶那些话的缠绕中挣脱了出来。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走了一会儿,顾清漪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刚才你介绍那位……洛师叔的时候。”顾清漪顿了顿,“师兄你说你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许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怎么了?”
许林双手枕在脑后,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被师父捡回来的,那时候刚出生没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家丢的。
师父说他在山下的小镇边上看见我,裹在一块破布里,哭得震天响,他心一软就抱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许林耸了耸肩,“老东西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心肠还是好的。就是养孩子的方式比较……随缘。”
顾清漪微微偏头:“随缘?”
许林想了想说:“比如他给我喂奶,把酒当水兑进去了,我喝了之后醉了一天一夜。
比如我学走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也不扶,说‘摔几跤就会了’。
比如我六岁那年掉进后山的溪里,他在岸上站了好一会儿才下去捞我,说‘看他能扑腾多久’。”
顾清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很克制地笑了一下。
许林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
“是不是很离谱?我活到现在没被他折腾死,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师兄很乐观。”
“那可不。”
许林拍了拍胸脯,“苦中作乐嘛。再说了,虽然师父不靠谱,但我姐……就是洛师叔,她对我好。
小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给我做饭、缝衣服、教我认字。
要不是她,我可能真被师父养废了。”
顾清漪听着,目光落在许林的侧脸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师兄运气很好。”
许林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起了兴致:
“对了,师妹呢?你从小到大是怎么样的?”
顾清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许林看出她不想说,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没事。”
他连忙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不想说就不说,也没什么大事。走吧,练功房快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而顾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开口了。
“我是顾家的女儿。”
许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清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路旁的灌木丛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顾家是北域的一个大家族。我爹是家主。
从小到大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修炼、学礼数、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顾家小姐。”
许林慢慢走回来,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
“每天卯时起,亥时睡。什么时辰做什么事,都定好了的。
练什么功法、读什么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安排好的。”
顾清漪的声音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
“没有什么大事,也没有什么小事。每一天都差不多。”
许林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师父为什么把你收过来了?”
“你爹认识他?”
顾清漪点了点头:
“家父和师父是旧识。几个月前,师父来北域,不知怎的到了我们家。
他和家父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家父就让我收拾东西,说让我来青云宗拜师。”
“就这样?”
“……就这样。”
“家父做了决定,我来执行。没有什么为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
但许林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许林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不害怕吗?”
顾清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像是没听明白:
“害怕什么?”
“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么陌生的地方啊。”
“离你家那么远,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熟悉。
我当初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对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所以无所谓。
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所以才会更害怕吧。”
顾清漪愣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许林,眼神里的东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
家里的人觉得她应该不怕。
她是顾家的大小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爹觉得她是听话的好女儿,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用操心。
丫鬟觉得小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应付得来。
没有人问过她。
因为没有人觉得她会怕。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么陌生的环境,肯定害怕吧?”
顾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出了一句最保险的话:
“是家里面安排的。我……不敢不从。”
许林听了,点了点头:
“这样啊。”
他没有再问下去。
“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练功房的方向走,“反正你现在到了青竹峰了。这里没什么规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用每天卯时起,也不用学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数。”
他走了两步,回头朝她笑了笑:
“你要是害怕,跟我说就行。师兄别的本事没有,陪人聊天还是可以的。”
顾清漪看着他笑的样子,沉默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人很好”,想说一些别的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跟上了许林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
顾清漪走在他旁边,余光里全是他的侧脸。
他正在讲一个师父以前闹的笑话,边说边笑,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一种让她觉得陌生的生机和自在。
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浅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这个地方,好像……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