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墙角拖出那把老旧的摇椅，往上一躺，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熟悉的呻吟。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云知瑶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叫他“阿林”时的语气，她踮起脚尖亲他嘴角时的触感。
那触感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烧在皮肤上，不疼，但烫，怎么都凉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想了，越想越乱。
阳光晒着，摇椅晃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像是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往下沉。
然后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许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偏头看去。院子门敞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淡青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洛云清。
“姐。”
许林从摇椅上撑起半个身子，揉了揉眼睛，“你来了啊。”
洛云清关上门，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林儿，怎么又在这儿躺着呀？”
许林笑了笑，重新躺回去，手枕在脑后。
“舒服嘛。姐，你坐。”
他朝石凳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师父不在家，又跑去山下喝酒了。姐也不去劝劝他，整天喝，早晚把身体喝坏了。”
洛云清在石凳上坐下，听他提起周远山，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想喝就喝吧，别管他了。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喝几年？”
她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石桌上。
石桌上放着一个红木食盒。
“林儿。”
洛云清的目光停留在那食盒上，“这哪来的？”
许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
“哦，嗯……别人给的。里面是桂花糕，还不错。姐要不要也尝尝？”
洛云清看着那食盒，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慢慢打开了其中一个。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拿起一块，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许林在旁边看着，发现洛云清咬了一口之后就沉默了，既不说话，也不继续吃，就那样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目光落在糕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不好吃吗？”
洛云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挺好吃的。”
她把那块桂花糕放回食盒里，没有继续吃，“能感受到……做这个的人，心意还是很充足的。”
许林挠了挠头，没有多想。
“是吗？我倒觉得太甜了，糖放多了。吃一两块还行，吃多了齁得慌。”
洛云清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许林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躺着，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说师妹修炼有多认真，说师父又偷懒不干活，说山下的桂花开了满树，说后山的溪水凉得正好。
洛云清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搁在茶杯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偶尔应他一句，偶尔笑一笑。
但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做这个的人，心意很充足。
她尝得出来，那种甜是做的人把自己所有的卑微和期待都揉进了面团里。
洛云清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
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水，就那么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地喝。
洛云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和周远山的对话：“那个女孩……是不是你给林儿找的道侣？”“不是我主动找的。”“那林儿知不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
洛云清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入喉苦涩。
她抬起头，看着许林的侧脸。
他正望着天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放松。
洛云清想了想，一只手悄悄的伸在后面，然后一股灵力慢慢的从手指飘了出来，飘向许林。
又过了一会儿，许林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深，眼睛都闭上了，嘴巴张得老大。
打完哈欠，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好像比刚才更困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也木木的，转不动。
“奇怪？”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昨天晚上太累了吗……”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怎么都撑不起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把他往深处拖。
“姐。”
他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我先回房间睡会儿……你在这等一会儿师父吧，他应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洛云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纱。
“好，去吧。适当的休息休息也好，别太累着。”
许林恍惚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淹没他。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死气沉沉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而院子里，洛云清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她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地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许林的房门，又看了一眼院子的大门，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几道灵光无声无息地飞出去，落在院墙的四角。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升了起来，将整个院子笼罩在其中。
外面的风声、鸟声、远处的说话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院子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