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走进石屋，门在他身后合拢。石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墙角点着一盏灵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中央是一个被石壁环绕的汤池，水面正冒着细密的热气，边缘处摆放着叠好的干布巾和一只小木盆。
他站在池边，解开了外袍的系带，衣料沿着肩头滑落，叠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他慢慢走进水中，温热的泉水没过腰际，灵力顺着水面渗入皮肤，像是一层正在缓慢舒展开来的暖流，包裹着那些连日积攒的疲惫，从四肢的缝隙间缓缓渗透。
他靠着池壁坐下来，水汽在眼前缓慢浮动，把石屋的墙壁和灵灯的光线都揉成了一层模糊的暖色。
过了一小会儿，另一侧传来水声。许林偏过头，看到百相正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脱去了外袍，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在雾气中显得比平时更单薄一些。
他在池边站定，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里衣的系带，弯腰把衣袍叠好放在石台上，走入水中，在另一侧的池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宽的水面，灵泉的热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浮动，把彼此的轮廓都融化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百相靠在池壁上，没有看许林，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传过来：“我师父说让我以后多跟你走动走动。”
许林偏过头：“为什么？”百相说：“他说这样对我的修炼有好处。”
他顿了一下，“他说你的气运很深。”
许林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偏过头看向许林，隔着雾气，视线交汇了一瞬，许林靠在池壁上，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百相目光落在水面上：“他说如果跟在你身旁的话，我修炼速度会加快一点。”
他顿了一下，“我听他这么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在开玩笑。但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拿这种事开过玩笑。”
许林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我师父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百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林沉默了一会儿：“先留在这里，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百相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水汽在两人之间缓慢浮动着。
许林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上下打量了百相一下：“你看起来比之前壮了一些。”
百相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水面的肩膀：“有吗？”
许林说：“有。之前你太瘦了，现在看起来结实多了。”
百相被他这么一说，像是有些不太习惯被人注意到这种变化，他偏过头：“……自从秘境回来之后，我一直在锻炼。你说得对，太瘦了不好看。”
许林笑了一下：“那挺好的，继续保持。你现在这样比之前精神多了。”
百相没有接话，但他靠在池壁上的姿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又安静了一会儿，许林先开口：“等过段时间安顿好了，我想去见见我师父。”
百相微微一怔：“你师父？”
许林说：“他应该在苍梧界那边。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想去找他。对了，你知不知道苍梧界？”
百相说：“知道，我师父给我讲过，你想去苍梧界？”
许林说：“嗯。他说他会在那边等我。而且……”
他停了一下，“我师爷以前也是那边的人。我想去看看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百相安静地听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也没有说那有多远，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许林看了他一眼：“好。”
他收回目光：“对了，上次在秘境……我淘汰之后，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百相微微顿了顿，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你被淘汰之后，战场就乱了。”
“联盟那边的人开始互相攻击，叶秋的布置全面启动，场上没有几个人真正知道自己在打谁。我靠着你推我的那一下落到边缘，才没有被第一波冲击波及。”
许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百相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脑子是空的，只是机械地挥剑，不敢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李恪把我们收拢进了他的防御阵里，我跟着他的队伍一路往外撤。
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在战场上杀了很多场，根本停不下来。
我只是一直想着那句‘活下去’，一直想着……你最后那个手势。”
他抬起目光看向许林，“等秘境结束的时候，我浑身是伤。
听到公告说结束的时候，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后来师兄来接我的时候，我才慢慢缓过来。”
许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段时间……辛苦你了。”
百相摇了摇头：“值得的。”
他顿了一下，“如果不是那场秘境，我不会知道还有人会在那种时候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别人。”
许林没有接话。
他靠在池壁上，感觉到温热的泉水正在缓慢地包裹着他的肩头和脖颈。
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浮动，把百相的声音揉成了一层温和的底色：“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被淘汰，你会怎么做。”
许林说：“可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百相没有反驳。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那几句对话已经足够填补那道被时间拉开的缝隙。
两人又在泉水中泡了一会儿，许林先站起来，水珠沿着他的脊背滑落。
他拿起石台上的干布巾擦干身体，把里衣重新穿好。
百相依然坐在水中，没有起身。许林系好衣带，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百相的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明天见。”
许林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而来，吹散了他衣袍上残余的温热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