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祝唯一一眼就瞅见了被人支使得团团转的邱永年。
旁人手里都捧着图纸忙得脚不沾地,唯独邱永年被打发做些零碎杂事,倒水、搬资料、收拾桌椅,连倒一杯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人张口使唤他。
邱永年垂着肩,脸上是惯常木讷隐忍的神色,手里捧着搪瓷水杯,正要转身去给人沏茶。
祝唯一实在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邱永年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这位前辈,我看了一圈,这里就属邱同志最闲,我老师那里催得又着急,他我就先带走了,正好我又是个文盲,也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你们若是有疑虑,这边建议直接找我老师要人,再会。”
去找吴老要人?
在场几人心头皆是一凛。
谁不知道吴老脾气又倔又硬,即便是他们自己的老师,到吴老跟前都讨不到半分便宜,他们哪里敢上门去碰钉子。
中年男人脸色几番变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拦人。
就这么,邱永年被祝唯一顺理成章,拉到了吴教授手下做事。
而阮云峥也终于迎来了休息日,也就是他外公这段时间刚好去沪市出差,一直到过完了年才能回来;
那日他同老二联系,电话那头的兴致不高,只说让他回去亲自问父亲,就挂了电话!
之后他不甘心,接连拨过去好几回,到最后,老二索性直接不接电话了。
这反常又疏离的态度,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叫他坐立难安,满心焦灼。
好不容易,难熬的一周总算熬到了头。
职工食堂大厅人声喧嚷,桌椅间坐满了下班过来吃饭的科研所职工,蒸汽混着饭菜香气四处弥漫。
阮云峥已经找好了位置坐在餐桌旁,目光一扫,恰好看见并肩走过来的祝唯一与邱永年,当即抬起手,朝着两人用力挥了挥。
“这边。”
今天下班之后,他便可以回营地的家中,当面找父亲探探口风,老二电话里那番奇怪的态度,始终在他心头悬着。
他这一抬手,邱永年立刻就看见了。
他连忙伸手接过来祝唯一手中的空餐盘,脸上带着几分腼腆,语气实诚:
“今天周六,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一绝。小师姐,你先过去小阮同志那边坐下等着,饭我帮你一并打过来。”
“都说了,不用叫我师姐,我就是过来找吴老头玩几天。”
祝唯一也没同他客气,而且打饭窗口前人挤人,人声嘈杂;
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实在不方便去那边挤来挤去,顺势把餐盘递给邱永年后,便避开拥挤的队伍,缓步朝着阮云峥坐着的餐桌走过去。
阮云峥见她走过来,连忙伸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开,又神色复杂地瞟了眼她那硕大的肚子:
“坐这里。”
祝唯一眉眼弯弯,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温声道:
“谢谢。”
她缓步靠近餐桌,正准备俯身落座,一道身影忽然快步上前,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身高差不多175,和祝唯一面对面站着倒是看着比祝唯一矮上那么点,他身着整洁的工装衬衫,看着是所里的资深研究员。
此刻,他微微俯身,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眸亮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祝唯一:
“唯一,你是小唯一,对不对?”
话音落下,他目光细细落在祝唯一脸上,从上至下缓缓扫视一圈,似感慨地呢喃:
“一晃这么多年,原来你都到了做妈妈了年龄了呀!”
祝唯一脸上浮起一层茫然,整个人怔在原地,眉梢微蹙,仔细打量着面前情绪激动的男人。
阮云峥将她这副困惑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绕到祝唯一身侧,不动声色地半挡着,隔开男人过于逼近的距离。
中年男子显然认出了阮云峥,扶了扶眼镜,笑着道:
“你是钟老的外孙吧,我是隔壁项目组的,我姓柳。”
阮云峥没有因为陌生的男人认出自己而放松警惕,只冲着他轻点了下头:
“柳工,你好。”
“你好,你好。”
那男人似乎忙着和祝唯一叙旧,很敷衍地回应了两声,身体又往边上挪了挪,正对着祝唯一,继续道:
“小唯一,你不会是忘了我了吧?我是柳汉生,你以前经常叫我柳叔叔的!”
祝唯一依旧一脸懵,仔细看眼里深处还藏着丝警惕。
那男人见祝唯一半点回想起来的迹象都没有,抬手略显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
片刻,他像是忽然捕捉到一段久远的往事,眼睛一亮,伸手往工装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颗水果糖,摊开掌心递到祝唯一面前:
“十几年前我还在江城造船厂,我们关系很好的。那会儿我低血糖差点晕倒,还是你救了我,多亏了你当时递过来的那颗糖!”
“我……给你糖?”
祝唯一低声重复了一句,神色还是一片混沌。
眼眸垂落,落在他掌心里那颗裹着糖纸的糖果上。
脑海深处,似乎有零碎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灰蒙蒙的,抓不住轮廓。
她拼命想要拨开迷雾,看清那一幕究竟是什么,后脑却骤然袭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尖锐的痛感顺着脑神经四下蔓延开来,拉扯得浑身都发紧。
她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发闷,脸色瞬间褪得发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
阮云峥就在身侧,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不对劲,心头一紧,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祝唯一!你怎么了?”
男人脸上的欣喜僵住了,手里还举着那颗糖,被镜片遮挡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祝唯一那苍白的脸,继续道:
“你不会真的忘了我吧?”
他说罢,还用手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身高,补充道:
“当时你才到我这里呢,小小的一个,动不动就过来看我组装,你经常跟着你外公出入造船厂的,还有你舅舅。你外公你还记得吗,就是张老爷子张世文,很厉害的那个,我当时还差点拜了他为师呢!”
“张……世文……”
祝唯一唇瓣微微颤动,低声呢喃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忽的风,虚弱又涣散。
下一瞬。
脑海里那些零碎、模糊、转瞬即逝的碎片尽数翻涌而出,与这几日她断断续续捕捉到的细碎画面狠狠交织、重叠在一起。
老旧的造船厂、轰鸣的机器声、金属冰冷的触感、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零件,还有一个眉眼温柔的老者身影,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
后脑的刺痛愈发剧烈,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祝唯一顿感眼前一黑。
“祝唯一?!!!”
一阵惊慌顺着她的耳边擦过,在她倒下去的瞬间稳稳地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