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面相富态,一笑起来看着憨和。
他扬着笑呵呵的嗓门劝说:
“各位各位,一点口角小事,实在犯不上红眼睛。大伙出门来吃饭,图的不就是个舒心痛快嘛!给我吴某一个薄面,今天在座的消费,统统八折,怎么样?”
原本还绷着脸、憋着气的食客一听有折扣,脸色当即松快下来,有人当即喊了一声:
“老板大气!”
更有爽快的,直接招手喊伙计,又叫添了几个小菜,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不少。
一场纷争这般被老板四两拨千斤的消化掉了,老板这才把两碗分量十足的肉丝面放在桌上,一碗推到顾陆延跟前,一碗又放到了脸色不怎么好的裴清远跟前。
顾陆延低头瞅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面,眉梢一挑,开口问道:
“老板,你这是……?”
饭馆老板搓着手,笑得一脸和善:
“两位同志刚从训练场下来,怕是还没顾上吃饭吧?不嫌弃就趁热垫垫肚子。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人啊,军人情结重得很!当年要不是放心不下我那眼睛不好的老母亲,我早就收拾包袱跟着部队走了!”
裴清远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松,对着老板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平缓:
“多谢吴老板费心。”
说罢,他又道:
“老板,你既然军人情结重就更应该知道我们部队纪律严谨,可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顾陆延顺口接过了话茬:
“就是呀,老板你的好意我们领情,但是你可不能害我们违反了军纪呀!”
他说着,在自己衣服上下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钱塞到了老板手里。
老板看着手里的钱,一张脸臊得通红:
“同志,你这不是折煞了我么?再说你这钱给得也太多了,你们有纪律,你也不能让我背上一个敲竹杠的名声吧?”
老板说着,连忙补充道:
“这样,我让厨子再给你们上两个菜,你们可不能再拒绝了!”
一顿饭就这样在拉扯中敲定了,之后顾陆延无事一身轻,坐下后开始大口朵颐,吃得喷香。
祝多福闹了个大没脸,在裴清远那越发冷凝的气压下,倒是老实了不少。
她对面的祝多愉借着重新坐下的空闲,警告了一句:
“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我再把你送进去!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你敢!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祝唯一是怎么死的!”
祝多福昂了昂头,反呛回去。
本来差一点让祝多愉糊弄住了,在那瞬间突然想到了祝多愉去见她的第一面,就问起了祝唯一的死因;
她虽然不懂祝多愉什么时候和祝唯一这般好的?
转而又一想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没有多疑,反正她有了拿捏祝多愉的筹码,她才不怕!
边上,顾陆延的面条刚吃了一半,瞬间觉得这面也不香了,阴沉着一张脸,冷声质问:
“你咒谁死呢?!”
祝多福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喝,浑身猛地一颤。
抬眼撞进顾陆延那双冷沉沉、不带半分情面的眼睛里,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张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嘴唇都哆嗦起来,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桌边一下子静了,方才还在闲聊的食客闻声又看了过来。
裴清远伸手摁住了顾陆延,压低了声音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吃饭再说。”
顾陆延收敛了几分,端起碗囫囵吞枣地把剩下的面条倒入了自己嘴里。
大概半个小时后。
一脸惶恐的祝多福被三人逼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中,祝多愉居高临下站在她的对面,而顾陆延和裴清远一左一右,一个倚着书桌,一个则捞来了一把椅子,以一种很匪气的姿态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
顾陆延指间转着匕首,动作熟稔利落。
匕首每旋一圈,锋利的刃面就接住屋里的灯光,掠出一道冷森森、刺人的寒光。
祝多福本就绷到了极点,被这道寒光一慑,当即溃不成军,一把鼻涕一把泪,身子一软几乎跪倒在祝多愉跟前,对着她连连作揖:
“祝多愉,我可是你妹妹!你不能这么对我!看在我喊了你十几年姐姐的份上,你饶了我……”
祝多愉垂着眼,静静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狼狈不堪的人,心底没有半分的快意,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饶了你可以,但你知道什么,都得说出来,事无巨细,不许瞒半句。”
话音刚落,顾陆延指尖的匕首又是一转。
祝多福吓得浑身猛一哆嗦,再不敢耍滑,慌忙不迭地点头:
“我说!我肯定都说!”
她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急急忙忙往外吐:
“上辈子,我跟裴清远成了婚,婚约是我履行了的!可结婚还不到一年,裴清远就在这次救灾里……没了 ——”
裴清远闻言,眉峰骤然死死拧紧,脸色一瞬间沉得难看。
祝多愉眸光一厉,冷声打断她:
“这些不用你说!挑要紧的讲!”
祝多福又是猛地一抖,手慌忙攥住祝多愉的衣角,声音还裹着浓重的哭腔:
“那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是想问这场暴雨什么时候来吗?我不是都说了!明晚雨势慢慢变大,接着就是特大暴雨,上游堤坝一决口,洪水、泥石流跟着就冲过来,把这儿全都淹了,连进出城那条唯一的路也冲断,到时候这里就是一座孤城……”
屋里的空气仿佛跟着沉了下去,裴清远、顾陆延的脸色一点点凝重难看。
祝多福瞥见几人神色,以为他们不爱听洪水的事,心里一慌,忙不迭改口:
“对!是祝唯一!”
她急忙抓住祝多愉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我也不知道祝唯一具体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她是死在去年冬天。外面都传,她是被人糟蹋了,受不住打击才跳了江!还有祝唯愿,他就是为了救祝唯一,才被人敲碎了膝盖,往后再也站不起来——”
“你胡说!”
祝多愉浑身一颤,厉声喝断她,边上裴清远也跟着蹙紧了眉头。
再看顾陆延,转匕首的动作顿住,方才漫不经心的劲儿一扫而空,眸色冷得吓人,刀锋凝着寒光直直锁在祝多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