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顾仁德只觉得空气闷得发沉。
只有外头暴雨抽打帆布的噼啪声，还有远山深处土石滑动的低沉轰鸣，一声声撞在耳里。
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失态，眼底那翻涌的惊痛被强行压下去，只是原本平稳的语调，沉了几分：
“消息核实清楚了？事发地点、目击者情况都详细说一下。”
通信兵脊背绷得笔直：
“是首长，是跟着顾陆延一起救援的战士上报的。当时他为了推开老乡，来不及避让突发泥流，当场被裹挟走，同行的裴清远裴团长已经带人沿着下游搜救了。”
话音落，旁边一政委迟疑着开口：
“老顾，要不我们立刻抽调专业搜救分队，沿着沟谷全线布控，加派探杆、绳索，同步联系熟悉山里水道的老乡带路……”
顾仁德缓缓吐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凶险的山沟，声音依旧稳住了大局：
“优先派懂水文、防二次滑坡的队伍过去。但是记住一条，搜救是任务，整片灾区上万百姓的转移安置，同样是任务。不能因为一个人，打乱整片区域的抢险部署。”
话是这么说，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下颌线绷得死死的。
那是他的儿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搜救的人，仔细搜，不放过任何一处回水湾、乱石堆。”
叮嘱完毕，会议继续有条不紊推进。
桌上的险情通报、转移台账、加固方案一茬接着一茬摆上来，周遭的讨论声依旧平稳，可没人看得透，顾仁德的心早就乱成了一团。
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远在京市的媳妇，还有即将临盆的儿媳；
若儿子真出了事，他又该如何同她们交代？
作战会议开了很久。
等议题全部敲定，散会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蒙蒙泛白。
距离顾陆延被泥石流卷走，已经过去了四个多钟头。滂沱大雨依旧没有半分收敛的迹象，
帐篷门口，顾仁德独自站在雨里，遥遥看着雨幕里匆匆疾行的战士们；
这场救灾行动中，所有人的能动，唯独他不能。
他是这场抢险的总负责人，上万百姓的安危、整片山区的险情调度都压在他肩上。
别人可以奔赴一线搜救亲人，他却必须钉在后方的指挥帐篷里坐镇，稳住全盘，不能流露半分私心，不能因为心里的牵挂打乱所有部署。
胸腔里沉甸甸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翻，他只能死死按住。
面上依旧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攥紧在身侧的手掌，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掌心。
一名警卫员撑着雨衣快步走过来，小声劝：
“首长，雨太大了，您回帐篷里歇会儿，里面有热水。下游搜救队每隔一刻钟就会传回消息，一有动静马上向您汇报。”
顾仁德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远方吞噬了儿子的山沟方向，声音沙哑：
“我在这儿等消息。让通信班盯紧电台，搜救队的每一次汇报，第一时间送来。”
顾陆延的事，只是这场浩大抢险里一个缩影。
前线还有数不清的战士泡在洪水里、守在滑坡边上，有人负伤，有人被激流卷走，有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山里。
顾陆延不一样的是，他的身份在这些人中显得格外突兀一点。
堂堂一个正团级干部，起因竟然只是因为老乡家里的一头牛。
消息传回临时安置点时，那些被安置的群众们顿时唏嘘不已，有愧疚的，有暗自抹泪的；
还有一部分早先被战士上门催促撤离时，心里不痛快、嘴里骂骂咧咧的人。
方才还在抱怨被逼着搬家、嫌安置点挤、嫌战士不近人情，这会儿抬眼，看见守在安置点出入口的年轻战士。
一张张面孔还带着稚气，浑身泥浆浸透，眼底藏着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守着他们的安全。
那些到了嘴边的牢骚，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一个老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旁边还在嘟囔的老伴，声音轻轻的：
“别再说怪话了……人家当官的，都为了咱们老百姓的一头牛，把命搭进去了。”
安置点里渐渐静了，只剩下外面哗哗不停的大雨。
而在另一个安置点的张苏兰一行人则一脸的恍惚；
她们本在这边造船厂安置的招待所里，那边地处低洼，所有人提前被安排着撤离。
本来没什么，可陡然听到了顾陆延出事的消息，张苏兰整个懵了下，那瞬间她想到了即将临盆的祝唯一，一颗心当即沉入了谷底，她找到了守在这处的负责军官：
“我是顾陆延的岳母，我想知道顾陆延目前的情况，我闺女即将临盆，还在家里候着她男人，他具体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去搜救，搜救进度怎么样？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这……
驻守在这边的是当地机关的，这次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多，各路的指挥权还落不到他的身上。
张苏兰一系列的问题砸下来，小连长同志给砸得晕头转向的；
他眯着眼酝了会，发现这些问题没一个他是能回答上来的，但是他听懂了此人的身份，那位顾团长的丈母娘！
那位顾团长在他们这边出事，人家家属前来过问，他们得安抚好。
张苏兰就这么被带到了临时扯开了一间会客厅，这位小战士还不忘给张苏兰倒上一杯热水暖身子，他道：
“婶子，您现在别着急，我去问问上级领导。”
他这么一去，直接把他领导的领导给问过来了，底下人不知道，上面的人可太清楚不过了，出事的正是他们军区最高级别领导的独苗儿子呀！
现在领导家的亲家竟然在这边，这位指挥官当机立断电联了后方总指挥处。
然后，张苏兰就让人给送到了顾仁德那边，俩人一同等着前方的消息。
一直到了下午，之前那不要命的雨势终于见小，压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层浓重阴霾，才算稍稍散开几分。
总指挥处那里也能缓一口气。
泥浆不再源源不断顺着山沟往下倾泻，二次滑坡的风险降了一截，搜救的条件也终于宽松了些。
指挥部里来回奔走的人，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可没有人敢真正放下心来，前方搜救队依旧没能传来任何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