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陆延猛地回头,瞳孔一缩。
上方坡面的泥土成片往下滑,裹挟着碎石、断枝,一股浊黄的泥浪顺着山沟直冲他们这条撤离的小路!
“弃车!快弃车,所有人往上面坡坎冲!”
顾陆延吼声炸开,一手拽住还扒着板车不肯松手的老头:
“命要紧!”
老头瞬间疯了一样挣扎:“我的牛!不能丢它!”
母牛仿佛也感知到危险,发出一声悠长又凄惨的哞叫。
泥流奔涌的声响越来越近,一名战士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顾队,泥流过来了!再不走全都跑不掉!”
顾陆延咬碎了后槽牙,一边死死拽住挣扎的老头,一边飞快下令:
“两个人跟我一起拽牛!能拖多少算多少,其余人先往坡上撤,到上面警戒!”
就在这时,板车上的母牛猛地弓起背脊,浑身猛烈抽搐,紧接着就是痛苦的哞叫冲破了雨幕。
“顾队,它好像要生了!”
顾陆延余光扫一眼已经漫到小路下端的黄浊泥浪,心口一沉。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泥石流,一边是卡在临盆关头的母牛,还有个快要疯魔的老头。
“快!搭把手稳住它!”
顾陆延当机立断,弯腰拨开母牛后腿边湿漉漉的干草,雨水混着血水糊了一手:
“别慌,稳住身子!”
两个战士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母牛的肩颈,不敢用蛮力,只能轻声安抚。
后方的泥流还在往下涌,已经漫过他们方才走过的脚印,坡上留守警戒的战士看着这一幕急得大喊:
“不行顾队,泥流离我们不到二十米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这声音顾陆延当然听到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下令弃牛的瞬间,一声低沉的哞叫传来,紧接着小小的一团裹着胎膜滑落在板车铺着的干草上。
“出来了!小牛生下来了!”
小牛湿漉漉的,软乎乎趴在那儿,微弱地喘着气。
战士又惊又喜,顾陆延看着这一幕也不禁舒展了一口气,也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翻涌的泥浪已经冲到了板车后方几米远!
顾陆延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大吼,同时伸手狠狠推了一把还处于发懵的老头:
“走!立刻走!一个抱着小牛,两个人扶着母牛,不要板车了,往山坡上爬!”
几个人不敢迟疑,拖着尚且虚弱的母牛,踩着湿滑的土坎拼命往高处攀爬。
可那老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站在原地半步挪不动。
顾陆延暗骂一声,想也没想,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将老头朝着坡上推。
就这么几秒的功夫,滚滚的泥浆汹涌的撞了过来,连带着他的人和板车一起,瞬间被卷了进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顾队!!!”
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喊,喊醒了睡梦中的祝唯一。
祝唯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口狂跳不止。
可能是起身的动作太急,腹部猛地一扯,一阵尖锐的抽痛骤然散开。
“唔……”
祝唯一闷哼一声,下意识弯下腰,双手紧紧护在隆起的肚子上,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动静,陆婉宁直接就惊醒了,借着月色连忙拉开了房里的灯:
“怎么了?一一肚子疼吗?是不是发动了?”
“不是。”
祝唯一的眉头依旧锁着,那瞬间的疼痛缓过来后,摇了摇头:
“就是起猛了。”
陆婉宁见不是发作,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瞅着她这副样子,问: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妈妈……”
祝唯一还有些苍白的脸,面露几分无助,扑到了她的怀里。
陆婉宁也担心,别看她平日里嫌弃顾陆延嫌弃得不要不要的,可那是她的儿子呀!
但是祝唯一如今担心成这般,她面上也不好显露出来半分,只拍着祝唯一的肩头,安抚地道:
“别怕,顾陆延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他有分寸,何况你们爸爸距离他那边不远,你不是还让小愿找过去了吗?没事的。”
祝唯一托王涛赶过去,打的就是这份主意。
她心里清楚,灾情当头,到处都是等着救援的乡亲,若是顾陆延真遇上凶险,指挥部要顾全整片灾区,优先安置大批被困群众,很容易耽搁对他的搜救。
可祝唯愿不一样。
这一趟,他心里只记着妹妹的嘱托,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找到顾陆延,其余纷乱杂事,半分都分不走他的心思。
一想到祝唯愿的性子,祝唯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可腹部残留的抽痛还在隐隐作祟,梦里那道被黄泥吞没的身影,依旧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安州这边,雨还在倾盆往下泼。
裴清远他们已经知道顾陆延被泥流卷走不见踪迹的消息。
他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狠狠深吸一口混着雨腥黄泥味的凉气,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转头看向副手,声音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你们继续带队,把剩下的村民全部往高地撤离,务必清点好人数,不许落下一个人。另外抽两个水性、爬山底子好的弟兄,跟我沿着泥流下游沿路搜救!”
副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劝:
“裴队!这雨还没停,山体还在滑坡,下游到处都是暗流和淤泥,太危险了!要不先上报,等大部队增援再……”
“等增援过来,人就没机会找了。”
裴清远打断他,目光望向那条浑浊翻滚、一路奔涌向下的泥沟:
“他媳妇即将临盆,还在家里等着他,他不能有事!”
他说罢,抹了把脸上的浑浊的雨水,丢下一句:
“记着,你们只管收好撤离的群众!”
他又拽了拽腰间已经湿透了的救生绳,举着手电筒,带着两个战士顺着泥流的方向,往下流探寻。
同一时间,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里,帆布被狂风暴雨打得噼啪作响。
几张简易木板拼起的长桌上摊着泛黄的山区地形图,几位领导正就着这次的救灾工作,商量下一步的转移和封堵方案。
顾仁德坐在首位,听着他们的汇报,时不时开口询问两句。
一名通信兵浑身淋得半湿,掀开门帘快步冲进来,立正报告,声音压得急促而郑重:
“首长,一线传来消息,来自京市的顾陆延,顾团长,在护送群众撤离途中遭遇突发泥石流,被泥流卷走,目前下落不明。”
帐篷里瞬间一静,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齐齐扭头朝着顾仁德的方向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