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乡里连夜写材料。
材料写了三稿。头一稿,他写农垦怎么挖人怎么写收购方案写得火气十足。写完了自己看觉得像告状不行。
他想着告状是诉苦,诉苦是示弱。示弱就矮了三分。他不能矮。他得站着把话说清楚。
第二稿,他压了火气写茶厂这几年的经营写省里试点的成绩写三方合股的模式。写完了自己看觉得像汇报还是不行。
第三稿,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从深夜写到天亮。这一次,他写得平实:白鹭乡茶厂系省试点项目三方合股模式运行良好。今有农垦公司提出整体收购茶厂及品牌经乡党委、乡政府研究收购方案不符合试点项目保自主权的要求不予支持。特将情况报省请省里对试点项目的自主权予以明确。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想着这材料不告状不诉苦只讲事实只提要求。省里看了明白事理。
材料送到县里周汉良看了说:“行。措辞稳当。我再加一句:白鹭乡模式是全省试点试点不能拆。这句话比啥都硬。”
陈默说:“周县长您加这一句,比写十页都有分量。”
周汉良说:“分量不在话多在话硬。材料报上去省里一看,就明白咱的意思了。”
材料报上去没几天省里回了话。回话:“是通过县里转的话不长意思明确:白鹭乡试点项目保持自主经营。”农垦公司作为合作方可参与大棚、运输、冷库等具体项目不得整体收购茶厂及品牌。
这话传到乡里侯耀先听了先是愣后是笑。他说:“小陈省里给咱撑腰了?”
陈默说:“侯厂长不是省里给咱撑腰。是咱把事实摆清楚了省里按规矩办事。咱的模式是省里认可的典型。典型不能拆。”
梁德旺也听到了省里的回话。他来找陈默脸色不大好看说:“小陈同志你把材料报省里了?”
陈默说:“报了。梁经理茶厂是试点自主权是省里定的。农垦要合作咱欢迎,要收购省里不批。”
梁德旺说:“你这是把事情捅上去了。”
陈默说:“梁经理我不是捅事。我是按程序办事。省里回话明明白白:收购不行。”
梁德旺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小陈同志你厉害。”
陈默说:“梁经理不是厉害是省里的规矩摆在那儿。咱都是按规矩办事。”
梁德旺没再说什么走了。他走后侯耀先从里屋出来说:“小陈省里的话是真给咱撑腰了。”
陈默说:“侯厂长撑腰是撑腰。可咱自己也得站直了。”
梁德旺走了。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想着这一局,借了省里的力把农垦收购的路堵死了。可他知道堵死一条路农垦还有别的路。他想着得趁热打铁把茶厂的根扎得更深。
夜里牛振邦来了。他看了省里的回话说:“小陈这一手,办得漂亮。省里一句话比农垦十个孙总都管用。”
陈默说:“牛乡长省里的话管得了一时。咱自己还得把牌子的根扎牢。”
牛振邦说:“你说得对。光靠省里不是长久之计。得让牌子长在咱自己手里。”
写完材料已经是后半夜了。陈默把笔放下揉了揉眼又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收购”两个字停了一下。他想着这两个字从郑守业那会儿到孙总这儿来来回回说了多少遍。每一次,他都挡了回去。可挡不是长久之计。
他想着牌子的根光靠省里一句话还不够。得让牌子长在自己手里,白纸黑字谁也拿不走。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流着。他得在水里立一根桩桩上刻着字:白鹭毛峰白鹭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