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界的会定在县国土局。陈默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柳树湾乡那边来的是乡长赵福贵带着一个干部坐在长桌对面。赵福贵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笑起来一团和气。”农垦那边梁德旺也来了带着小马坐在边上说：“是旁听。”
县国土局的李股长主持会议。他摊开一张大地图说：“今天把两乡叫来就一件事：白鹭乡桃溪村跟柳树湾乡交界那段地权属划清。这是县里的意思也是省里试点项目的地权要求。地权不清项目就落不了地。”
陈默把台账和老孙的测绘草图放在桌上说：“李股长这是咱白鹭乡沿河地的台账。1982年分地的时候那段地登记在桃溪村名下。这些年桃溪村的人一直在种。测绘草图也有实量是十二亩三。”
赵福贵笑了笑说：“陈同志你说的那段地我知道。可你那个台账是白鹭乡的台账。柳树湾这边也有自己的记录。1958年，柳树湾办生产队那段地就划在柳树湾的界内。咱两乡的记录对不上。”
李股长说：“都带了记录没有？”
赵福贵身后的干部递上来一份材料说：“带了。这是咱乡1958年的地界记录复印件。”
两份记录对不上。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李股长把两份记录并排放着看了半天说：“地界的事不是靠嘴争的。两份记录时间对不上总有对不上的原因。谁的地得看证据。”
柳树湾那个干部说：“李股长咱的记录是原件白鹭乡的怕是有年头了。”
陈默说：“咱的登记册也是原件县档案馆盖着章的。1952年的比1958年的早了六年。”
两边又争了几句。梁德旺在边上想插话：“又咽了回去。”
梁德旺这时候开了口。他说：“李股长我是农垦的。咱公司在这边有项目地界的事拖一天，项目就耽误一天。我提个建议：这段地两乡各占一半，地界一划，项目就能落地。咱公司愿意在两乡各建一块大棚。”
这话听着是调停实际是搅浑水。陈默心里明白：农垦要的是地界别拖住项目。至于地归谁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项目能落地它能圈地。
陈默说：“梁经理地界是地界项目是项目。地界不清项目就不能动。这不是拖是规矩。谁的地谁才有资格谈项目。”
赵福贵说：“陈同志这话我赞成。地界不清谁也别动。可你说地是你们的我说地是我们的咋定？”
李股长说：“都别争了。今天先记下双方意见。下周县里组织实地勘测以勘测结果为准。”
散会时赵福贵跟陈默握手说：“陈同志年轻人有冲劲。可地界这事不是冲劲能解决的。咱两乡好说好商量。”
陈默说：“赵乡长好商量就怕有人不想商量。”
赵福贵的笑顿了一下，说：“谁不想商量？”
陈默没接话：“笑了笑走了。”
出了县国土局牛振邦等在外头。他问：“谈得咋样？”
陈默说：“赵福贵咬死1958年的记录。可他心里没底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牛振邦说：“他要是心里有底就不会把梁德旺叫来旁听。他这是给自己壮胆。”
陈默说：“下周勘测是关键的仗。勘测得赢地就定了。”
牛振邦说：“勘测的活儿老孙熟。让他提前把沿河的地再量一遍，做到心里有数。”
陈默点头说：“对。咱把功课做在前头。”
回白鹭乡的路上陈默想着赵福贵刚才的心声：他其实心里没底。他说话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那句“1958年划在柳树湾界内”，他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人让他这么说。”
谁让他这么说的？陈默想着得让韩立本去打听打听。
牛振邦听了他汇报说：“赵福贵这人表面上和和气气骨子里是精的。他今天咬定1958年的记录是想把水搅浑。地界一浑，他就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陈默说：“牛乡长我寻思赵福贵背后有人给他递话。”
牛振邦说：“查查。”
夜里陈默把台账又看了一遍。他想着下周的实地勘测是关键。勘测结果得拿得出手，得有比1958年记录更硬的证据。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流着。河底的石头看得见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