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查报告陈默写了三遍。
头一遍，他把那笔四口锅的账写得很重还加了分析说：“这是当年管理不严造成的厂里的监督形同虚设。”写完了他自己看着觉得不妥，写得像在告状好像在说：“看农垦的经理当年贪了钱。”
他想着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账清楚不是翻旧账。翻旧账翻的是人心，立账立的是规矩。
第二遍，他又写把那段删了只写茶厂这几年经营情况。可写完了他又觉得心里不安生，账上明明有这笔你不写审计一查，就是隐瞒。隐瞒比告状更糟。
第三遍，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从傍晚写到深夜。这一次，他写得平实：经营情况如实写，那笔账写明白，时间、经手人、金额、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补了一句：此笔款项系原茶厂负责人经手去向待查已作为遗留问题报告县里。
写完了他对着纸看了很久。他觉得这报告交得出去也经得起查。
交报告那天陈默起了个大早。他把报告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才骑车上路。到了县里周汉良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钟头。
周汉良开完会把他叫进办公室。报告递过去周汉良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看到那笔四口锅的账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周汉良看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说：“小陈你这一笔，写实了。”
陈默说：“周县长账上有的我不能藏。藏着审计来了更难看。”
周汉良说：“写实了好。可你要知道这一笔交上去县里有些人会不高兴。郑守业虽然走了可他在农垦还有关系。你这报告等于把农垦的疮揭开了。”
陈默说：“周县长我不是要揭谁的疮。我是要把账立干净。茶厂的账干净了试点项目才立得住。”
周汉良看着陈默半晌说：“行。你这份报告我收下了。县里自查我会把口径统一好。你那边把账目、凭证都备齐。省里来审咱拿得出东西。”
陈默说：“好。”
回白鹭乡三大本一本是收入一本是支出一本是凭证。贺双喜说：“凭证我都贴好了。每一笔，都对着号。审计要查一翻就有。”
陈默翻着本子说：“贺会计这活儿干得细。”
贺双喜说：“我干会计讲究的就是一个细字。账上差一分钱我这心里就搁不下。”
贺双喜已经把账目、凭证整理成了三大本。他拍拍本子说：“小陈账在这儿凭证在这儿。谁来查咱都不怕。”
陈默说：“贺会计辛苦你了。”
贺双喜说：“辛苦啥。我干了一辈子会计头一回觉得这账立得这么踏实。”
侯耀先也来了。他说：“小陈报告交上去了？”
陈默说：“交上去了。周县长收了。”
侯耀先点了点头说：“交上去心里就落定了。我这两年最怕的就是这账被人翻出来。现在翻出来了写清楚了反倒踏实了。你说人这东西是不是怪？藏着的时候天天提着心，摊开了反倒睡着了。”
陈默说：“侯厂长心里没鬼夜夜好觉。账干净了咱的觉就能睡安稳了。”
陈默说：“侯厂长账立干净了往后咱的茶就能安心炒了。”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想着周汉良那句“县里有些人会不高兴”。他想着郑守业虽然走了可他在农垦的关系还在。这份自查报告白纸黑字把郑守业经手的那笔账写得清清楚楚。郑守业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记恨？会不会通过农垦使绊子？
他想着记恨就记恨吧。账是账人是人。账立得干净人才走得直。他要是为了怕人记恨就把账藏着那才真叫活拧巴了。
他翻了个身窗外白鹭河的水声响了一夜。
夜里陈默站在窗前想着省里审计组来的日子。他想着账立好了证据备齐了就看审计组来了怎么审了。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流着。账是清的心是实的地是稳的。这三样，攥在手里就不怕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