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回头看”审计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消息先是在乡政府传开的。韩立本从县里回来一进门就说：“小陈省里要来审计了。听说是查试点的茶厂头一个。”这话传出去乡政府里的干部有的紧张有的看热闹。
侯耀先听了晚上来找陈默搓着手说：“小陈审计是啥意思？是要查咱茶厂？”
陈默说：“侯厂长审计是查账。查咱的钱花得对不对。咱的账立得清就不怕查。”
侯耀先说：“那要是查出来以前有毛病呢？”
陈默说：“有毛病就改。改了就好了。瞒着不改才麻烦。”
县里先开了自查部署会。乡里干部从县里开会回来说：“起会议的情形：县里要求各试点项目先自查发现问题先整改不能等省里来了再手忙脚乱。”有人回来说：“小陈这回审计动真格的了。听说邻县有个试点账目不清被点名了。”
陈默听了心里有了数。
周汉良把陈默叫到县里当面交代：“小陈省里审计组下个月到县里。白鹭乡的茶厂是咱县里报上去的样板头一个查。样板不能出问题。”
陈默说：“周县长我明白。茶厂的账我正让贺会计立着。”
周汉良说：“光立账不够。自查报告得先交。咱县里先过一遍，有问题的该补的补该堵的堵。别等省里来了手忙脚乱。”
陈默说：“好。自查报告我回去就写。”
周汉良又补充：“省里审计组的人都是老手。账上有一点窟窿都能给你抠出来。你回去把账目、凭证都备齐。别等人家要你再找。”
陈默说：“周县长我回去就备。”
周汉良说：“还有审计组要是问你农垦合作的事你就照实说。三方合股是咱县里支持的不丢人。”
陈默说：“好。”
周汉良又说：“小陈丑话说前头。自查报告得经得起查。你要是藏着掖着省里查出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县的事。”
陈默说：“周县长我知道轻重。账上有的我如实写，账上没有的我不编。”
回白鹭乡的路上陈默骑着车一路想着。那笔四口锅的账像一根刺扎在账本里也扎在他心里。他想着郑守业那会儿把茶厂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这笔账早晚得有个说法。
回白鹭乡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那笔四口锅的账。他想着自查报告里这一笔，怎么写？如实写郑守业的责任可郑守业是农垦的人写出来农垦脸上挂不住，不写审计一查，就是隐瞒。
他想着这事得先跟牛振邦商量。
牛振邦听完说：“小陈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写？”
陈默说：“如实写。写明这笔钱是谁经手的用在哪儿了现在怎么处理。”
陈默说：“牛乡长我想过。可我想得更明白：郑守业走了农垦还在。他留下的账咱不写审计查出来就是咱的错。咱写了责任在他咱是清白的。这笔账写得值。”
牛振邦叹了口气说：“行。你写。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扛。”
陈默心里一热，说：“牛乡长不会出事。咱占着理怕啥。”
牛振邦说：“你想过没有写出来县里有人不高兴。郑守业是农垦的他走的又不体面。你这报告一交，等于把农垦的脸揭了一层。”
陈默说：“牛乡长我知道。可账是账脸是脸。账不清脸再光也是虚的。”
牛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这份心是对的。可官场上有时候不是谁对谁有理。你写我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写之前跟周县长透个话。让他有个准备。”
陈默说：“行。我先跟周县长透个话再写。”
侯耀先听说要写进报告心里直打鼓。他来找陈默说：“小陈那笔账写出去郑守业那边会不会记恨咱？”
陈默说：“侯厂长郑守业已经调走了。记恨不记恨是后话。眼下是咱茶厂的账得干净。你不写审计查出来咱俩都说不清。你写了责任在郑守业咱是受害者不是犯错的人。”
侯耀先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账像一颗雷埋了好几年今天要响了。”
陈默说：“响也比炸强。提前拆了咱心里踏实。”
夜里陈默把自查报告的底稿写了出来。写到那笔四口锅的账他停下笔看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画，写清楚。
他想着这账写出去是把雷拆了。雷拆了地才能安生种庄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