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摊子，要摸清，急不得。陈默把台账归回原位，推开窗，县里下班的人正三三两两往外走。他知道，从明天起，才算真正开始蹚这趟水。
陈默到任的第二个星期，局里开了一次工作会，各科室汇报半年工作。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笔记本摊开，茶杯冒着热气。轮到他分管的特色产业科时，科长姓姜，四十出头，戴副眼镜，站起来念了一串数字：全县特色产业产值、带动农户数、项目落地数。数字听着漂亮，增长率一个赛一个高。
陈默低头翻着手里的台账，越听眉头越紧。台上念的和本子上记的，两下里对不上 —— 产值口径差着一截，项目落地数也多了两个没在台账里出现过的新名目。
“姜科长，这个带动农户数，口径是什么？” 陈默打断他，语气平和，问得却直。
姜科长一愣，扶了扶眼镜：“这个是按各乡镇报上来的数汇总的。”
“各乡镇报的，有没有实地核验过？” 陈默追问，手里的笔在台账上点了点。
“这个…… 时间紧，有些乡镇是电话核实的。” 姜科长支支吾吾，声音矮了半截。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其他科室的人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本子假装没听见。佟守义坐在斜对面，端着茶杯没说 “话”，嘴角却似笑非笑 —— 那表情里既有看戏的意味，也有几分 “新来的果然沉不住气” 的了然。
老梁局长敲了敲桌面，把话头截住：“新来的同志，了解情况，正常。数据的事，回头再细核。散会。”
众人如释重负，起身收拾东西。姜科长合上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走得比谁都快。陈默坐在原位，没急着走，把手里的台账又翻了一遍。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问，问到了点上，也捅到了不该急着捅的地方。老梁那句 “回头再细核”，听着是和稀泥，其实是把这事儿压了下去 —— 既护住了姜科长的面子，也提醒他这个新来的别在一屋子人面前穷追猛打。
散会后，陈默刚走到走廊，办公室的老赵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陈局长，您今天这一问问得好，也问得不是时候。有些账，得暗地里核，摆到台面上，就动不了了。”
陈默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了数：特色产业这一摊，数字背后埋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得多。电话核实、汇总上报，这种 “口径” 糊弄得了报表，糊弄不了实地。可要真去实地核，就得先想清楚，这一脚踩下去，会惊动谁。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把台账上那几处对不上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窗外，县委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知道，姜科长那边不会就此打住，老梁的 “细核” 也不会真的等来下文。这潭水，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蹚下去。
散会后佟守义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陈局长你今天在会上那一问，问得姜科长下不来台了。他可是局里的老科长往后工作还要配合你悠着点。”
“佟局长我不是针对谁。”陈默说道：“台账上的数跟报表对不上我要是装着没看见往后出了事板子打下来我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