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守义笑了笑:“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县里的局机关跟乡镇不一样。乡镇是你说了算,局里是大家伙一起干活。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事还怎么干?”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权当把这话听进去了。佟守义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过来人的和气,可那和气底下,是半是点拨、半是敲打的分量。
佟守义走后,陈默又把台账翻开,把几处对不上的项目,一笔一笔记了下来。铅笔在纸上游走,他记的不只是数字,还有每个项目背后的人 —— 谁报的,谁核的,谁签的字。
姜科长是局里的老人,干了十几年业务,熟人广,缘面宽。会上的事,纸包不住火,很快传开。第二天,陈默在走廊上碰见姜科长,对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脸上笑还是那个笑,但眼神里多了一层疏远 —— 那层疏远不是敌意,是机关里最常见的提防,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
陈默没有主动解释,也没去拉关系。他清楚,在这个位置上,讨好谁都不如把事做对。账目上的水分,今天不点破,明天就是雷,早晚炸在自己手上。
他又翻了一遍那几个项目的明细,越看越觉得蹊跷。这一回,他看出一个共同点:这几个项目的扶持资金审批,签字链条上,都出现过同一个名字 —— 分管财务的副局长,马和平。一笔两笔是巧合,三笔四笔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陈默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县委大院。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来,根基不稳,不能急着掀桌子。马和平是副局长,在局里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刚来的,贸然动手,非但掀不动,反倒会先把自己搭进去。可账上的窟窿,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 看见了而不作为,那窟窿迟早会越撕越大,到时候受牵连的,还是他这个分管特色产业的人。
他把那几页台账复印了一份,又仔细核对了一遍页码和数字,确认无误后,锁进自己抽屉的最里层。钥匙在手里转了转,他记下放的位置。有些事,得先摸清了,再想怎么办。
窗外,县委大院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陈默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得一面装糊涂,一面在心里盘算 —— 姜科长的报表,马和平的签字,佟守义的点拨,老赵的提醒,这些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得串起来看。
他给自己定下两条规矩:一是不打无准备的仗,动手之前,证据要捂得严实;二是不孤军奋战,局里的水再浑,也总有能搭手的人。至于怎么搭、跟谁搭,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这天晚上,陈默留在办公室,把几个项目的时间线在纸上画了又画,直到走廊里的灯熄了大半,才起身锁门离开。月色下,他回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心里那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