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过方磊递来的材料,目光落在那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夹上。方磊指着翻开的其中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种调查人员的谨慎:“集团工商登记的注册资本是一个亿,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问题。可问题出在这里——”他指尖在表格上一行行划过,“公开年报显示,集团去年营收两个多亿,但按照它的业务体量来估算,这个数字明显对不上号。”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你的意思是,集团在经营数据上做了文章?”
“不排除这种可能。”方磊说着,又抽出另一份材料,“我又调了它近三年的纳税记录,一对比就更明显了——纳税额跟营收规模根本不匹配。营收报得高,可税却缴得少,这两者之间的落差,正常情况下说不过去。”
陈默眉头微蹙,把材料放下又拿起,指尖在那几行数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信号不能忽视。”他顿了顿,“不过单看财务数据还不够,你还得查查经营层面的东西,有没有别的异常。”
方磊显然早有准备:“我正要跟您汇报。集团名下还有一个关联公司,在邻市做土地整理项目。这个项目去年被当地村民投诉过,涉及占地补偿的纠纷,虽然最后调解了,但处理记录在网上还能查到,算是留下了一个尾巴。”
“嗯。”陈默沉吟片刻,“这两条加在一起,至少说明赵董集团的底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资信调查不能只盯着负面信息。正面资产、银行授信、在建项目,这些也一样要核实。咱们不能因为一两个疑点,就把一个有可能落地的合作项目一棍子打死。合作评估讲的是全面,不是片面。”
“我明白您的意思。”方磊点头,“银行那边我再去调一下授信情况。据我初步了解,集团在省城的两家银行都有贷款记录,额度不小,关键是还款记录一直良好,这一点比较扎实。”他略作停顿,给出自己的综合判断,“综合来看,这家集团是有真实经营能力的,但财务数据可能存在注水的情况。真上谈判桌的话,得留个心眼,条款上不能含糊。”
“好,你继续往深里查。”陈默把那沓材料合上,郑重说道,“把调查结论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签约谈判之前,我要拿去给县里主要领导当面汇报。材料要做到数据扎实、疑点清楚、建议可行,不能让人看了觉得我们工作浮在面上。”
方磊应声记下,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默靠在椅背上,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拿起电话,把老吴叫了过来。
“产业园资信调查的事,你知道了。”陈默看着老吴坐下,开门见山,“方磊那边查得细,是好事。你这边也有一摊子事——把县里能给的政策账给我算清楚。”
老吴点头,等他往下说。
“产业园真要落地,县里在税收上能让多少、让几年,土地和配套上能出多少力,这些都得有一笔明白账。反过来,产业园落地之后,能带动多少就业、带来多少税收、拉动多少配套投入,这些收益账同样要算清楚。”陈默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分量,“到了谈判桌上,政策就是我们手里的筹码。账算不明,心里就没底,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主动权不能丢。”
“明白,我这两天就把政策账和收益账都做出来,把数字落到实处。”老吴应下,也转身去了。
下午,陈默桌上的电话响起,是周汉良县长办公室打来的,让他过去一趟。
陈默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周汉良正伏案看什么,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产业园的事,进展怎么样?”
“框架谈判基本已经谈拢了。”陈默坐定,条理清晰地汇报,“现在正在做投资方的资信调查,签约之前,合作框架还得报县里审定。”
“赵董那边的情况呢?”周汉良追问。
“真实经营能力是有的,这一点基本可以确认。”陈默斟酌着措辞,“但财务数据有注水的嫌疑,需要警惕。我建议,签约条款里把投资到位的时限、建设进度的节点、违约责任的约束这些,都写严一些,把风险控制在合同层面。”
周汉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你想得周到。资信调查的报告,尽快报上来。”他停了停,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县里对这个项目总体是支持的,但支持不等于没有底线。你牵头,把协议条款给我盯死,一条一条抠清楚,别让县里在这桩合作上吃亏。”
“我一定盯紧。”陈默郑重应下。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光线柔和,陈默心里却沉了一些,也踏实了一些。沉,是因为知道肩上担着分量——产业园关系到县里的土地、税收和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踏实,是因为县里的态度很清晰,支持的诚意是真的,底线也是明确的。剩下的,就看谈判桌上怎么把条款一条一条钉死了。他脚步沉稳地走回办公室,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报告里该落下的每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