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户主终于松口之后，石桥村的流转摸底算是一锤定音。四十多户农户全部签下了流转意向书，补偿标准按实际种养收益核定，一分不压、一户不落。消息传回县里，众人松了一口气，可陈默心里却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那些日子，他总在心里反复掂量那封匿名举报信。信是查清了，果园户主也认了，可事情看上去太简单了些。陈默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举报信背后，恐怕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看产业园项目的好戏。
这天傍晚，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暮色，方磊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份材料，径直走到陈默桌前。
“陈局，我查到一个情况。”方磊把材料放下，声音压低。
“嗯，说。”陈默放下手里的笔。
“举报信的事，您查到了果园户主身上，我就顺着这个方向又往前挖了挖。”方磊说着，把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果园户主有个亲戚，在县里一家农资公司当经理。这家农资公司，跟咱们局里有过业务往来，跟马和平也熟。”
陈默接过材料，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你的意思是，举报信背后，可能不光是果园户主一个人，还连着别的人？”
“不排除。”方磊点头，语气笃定，“果园户主不想让地，是真的，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您想——那封匿名信里说的那些话，什么压低补偿、什么利益输送，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清楚、措辞讲究，不像一个普通农民能编出来的话。我怀疑，是有人借果园户主的手，往项目上泼脏水。”
陈默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材料：“查一查这家农资公司。背景、股权、跟局里往来的所有项目，全部调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如果举报信真有背后指使，查出来，按规矩办。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使坏的人。”
老吴连夜调材料，从工商注册到历年项目往来，一点点拼齐了全貌。两天后，情况基本摸清。
这家农资公司，前两年承接过局里一个土壤改良项目。项目本身利润不高，公司老板一直觉得吃了亏、心里有怨气。马和平出事之前，曾向这家公司的老板许诺，后续会给他更多项目、更多好处。可如今马和平落马被查，那些许诺一一落空，公司老板越想越憋屈，竟把这股火迁到了陈默头上。于是，他借果园户主的手写了那封匿名举报信，想把产业园项目搅黄，出口恶气。
陈默把材料看完，缓缓合上，神色平静：“查清楚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他开口，语气沉稳而克制：“这件事，不上纲上线。农资公司老板写匿名信，属于违反信访规定的行为，移交通报批评，责令整改。果园户主是被利用的，本身也不容易，以批评教育为主。产业园项目，按程序继续推进，不受影响。”
老吴站在那儿，有些不解，眉头拧了起来：“陈局，有人往您身上泼脏水，就这么轻轻放下了？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底下人看着心里也不舒坦。”
陈默笑了笑，眼神里却透着通透：“泼脏水的人，最怕的不是挨打，是没人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事情查清楚，公之于众，比揪住不放更有用。农资公司老板，通报批评，让他在全县面前丢一回面子，让他知道使绊子的路走不通。举报信的事，县里通报核查结果，还项目一个清白，也还大家一个明白。”
老吴琢磨着这话，渐渐点了头：“您这是……把水搅浑的人晾起来，让太阳一晒，自己就干了。”
通报发出去之后，县里的议论渐渐平息下来。白纸黑字的核查结果摆在那里，流言没了生存的土壤。
没过几天，农资公司老板托人带话，想请陈默吃饭、当面道个歉。陈默没有去，只让老吴转回了一句话：“做生意的，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比什么都强。”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任何处分都更让人掂出分量。
产业园项目经过这场风波，反而更稳了。流转意向全部签订，土地这边落了地；资信调查的结论也出来了，赵董集团的底子基本摸清；合作框架文本，进到了最后一轮谈判。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进度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终于浮起一丝踏实的神色。路还长，但他知道，脚下的步子，每一步都是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