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放下笔,墨迹在“待动”二字上缓缓晕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勇到了。林默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老鹰沟的位置轻轻划过——那里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听到李勇在门外停下,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带着训练后的微喘。林默将地图卷起,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窗外的操练声渐渐平息,黄昏的阴影开始爬上墙头。该做决定了。
“进来。”
门被推开,李勇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操场的尘土味。他抱拳行礼,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地图上。“大人,周掌柜说您找我?”
“坐。”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地图在桌上重新摊开。地图是粗制的,用炭笔勾勒出宁远周边的大致地形,几条主要道路像蜘蛛网般延伸出去,其中一条向北的线在某个位置打了个叉——那是老鹰沟。
李勇坐下,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地图。
“周掌柜带回了消息。”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头里,“晋商隆昌号,初五夜,三十辆大车出北门,走老鹰沟,交接给‘草原上的朋友’。车上装的是铁器和药材,护卫五十余人,带兵刃。”
房间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溅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短暂的红痕。李勇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叉,瞳孔微微收缩。
“三十辆大车……”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铁器和药材……大人,这要是运到关外,能造多少刀箭,能救多少后金伤兵。”
“我知道。”林默说。
“我们……”李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火焰,“大人,我们能截下来。”
“能吗?”林默反问,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宁远划到老鹰沟,“五十余名护卫,都是晋商养的家丁护院,不是普通民夫。他们敢走这条路,手里肯定有硬家伙。我们黑山营现在满打满算五十个兵,火枪队才十五人,骑兵小队刚练了半个月。”
“但我们有地形。”李勇的手按在地图上,掌心覆盖了老鹰沟那片区域,“老鹰沟我去过,两边是陡崖,中间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三丈。三十辆大车进去,首尾拉长,护卫分散。我们在崖上设伏,用滚木礌石先砸乱阵脚,再用火枪压制,骑兵从后面包抄——有胜算。”
林默看着李勇,看着这个从军户里提拔起来的汉子。李勇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默很熟悉——是看到机会时的兴奋,是闻到血腥味时的躁动,是军人面对战斗时本能的渴望。
但林默不能只凭本能。
“召集所有人。”他说,“议事堂,现在。”
***
戌时初刻,黑山堡议事堂。
四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灯罩里跳动,将房间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林默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地图。李勇坐在左侧,背脊挺得笔直。周掌柜坐在右侧,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赵铁柱坐在周掌柜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还有三个人——火枪队队长王虎,骑兵小队队长张猛,后勤管事刘老根。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壶凉透的茶。
空气里有油灯的烟味,有汗味,有从门外飘进来的夜风带来的泥土气息。
林默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周掌柜带回的情报又说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三十辆大车,铁器药材,五十余名护卫,初五夜,老鹰沟。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每个人脑子里沉淀。
“现在,”林默说,“说说你们的想法。”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虎。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是边军火铳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早年炸膛留下的伤。他盯着地图,眼睛里有种狼看到猎物时的光。
“干!”王虎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大人,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三十车铁器药材,运到关外就是资敌!咱们截下来,自己用也好,卖了换钱也好,都是天大的好处!五十个护卫怕什么?咱们有火枪,有地形,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得轻巧。”周掌柜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很冷静,“王虎,你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吗?隆昌号,晋商八大家之一王登库的买卖。王登库是什么人?宁远兵备道佥事王化贞的座上宾!咱们要是动了这批货,王登库能善罢甘休?王化贞能不管?到时候查下来,查到黑山堡头上,咱们这点家当,够人家塞牙缝吗?”
“那就让他们查不到!”王虎瞪着眼睛,“伪装成马匪!老鹰沟那地方,本来就有马匪出没,咱们装得像一点,不留活口,不留痕迹,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不留活口?”周掌柜摇头,“五十多个护卫,你能保证一个都跑不掉?万一跑了一个,回去报信,说劫匪用的是火枪,队列整齐,训练有素——这辽东地面上,除了官军,哪家马匪有这个阵仗?王登库不是傻子,王化贞更不是!”
“那你说怎么办?”王虎的声音提高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铁器运到关外,让后金拿这些铁造刀造箭,再来杀咱们汉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掌柜也提高了声音,“我是说,咱们现在羽翼未丰,不宜树敌过多!晋商八大家在朝中有人,在辽东有势,咱们惹不起!等咱们再壮大一些,等孙大人那边有了消息,等……”
“等不及了!”李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但压过了王虎和周掌柜的争执,“周掌柜,你说得对,晋商惹不起,王化贞惹不起。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批货要是运过去了,后金手里多了三万斤铁,能多造多少盔甲刀箭?明年开春,他们再来劫掠,咱们边军的兄弟要多死多少人?黑山堡离前线不过三十里,后金游骑说来就来——到时候,咱们惹不惹得起,都得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赵铁柱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大人,我……我算过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膝盖上搓得更快了。“三十车铁器,按一车一千斤算,就是三万斤。关外一斤铁值一钱银子,这就是三千两。药材……我不懂行情,但晋商运的肯定是好药,人参、鹿茸、三七这些,一车少说值一百两,三十车又是三千两。加起来,六千两。”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大人,咱们黑山堡现在全部家当,现银不到八百两。商行每月净利四五十两,要攒够六千两,得十年。”
“六千两……”张猛喃喃道,这个骑兵小队长眼睛都直了,“六千两能买多少马?能置办多少盔甲?能……”
“能要咱们的命。”刘老根开口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户一直低着头,这时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像刀刻出来的,“钱是好东西,但得有命花。咱们黑山堡五十个兵,打五十个晋商护卫,就算赢了,得死多少人?伤多少人?死一个,家里就塌了天。伤一个,得养多久?药钱谁出?抚恤谁给?”
他看向林默,眼神里有种老人特有的浑浊和清醒:“大人,咱们现在这点家当,经不起折腾。赢了,是发一笔横财。输了,就是灭顶之灾。”
林默一直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心跳,像倒计时。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油快要烧干了。
“都说完了?”林默开口。
众人点头。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黑山堡的夜色,土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兽。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黑暗,是辽东的荒野,是后金铁骑随时可能踏来的方向。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
“王虎说得对,这是送到嘴边的肉。”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李勇说得对,这批货运到关外,就是资敌,就是让后金多杀汉人的刀。赵铁柱算的账也对,六千两,咱们十年都挣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周掌柜说得也对,刘老根说得也对——咱们惹不起晋商,惹不起王化贞,咱们这点家当,经不起折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所以,”林默走回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老鹰沟那个叉上,“这票活儿,得干。但必须干得干净,干得利落,干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马匪黑吃黑,是流民劫道,是草原上的仇家报复——唯独不能是黑山堡干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决断的光。
“李勇。”
“在!”
“你带十个人,明天一早出发,去老鹰沟勘察地形。我要知道那条沟每一段有多宽,崖有多高,哪里能设伏,哪里能藏兵,哪里能撤退。画成图,标清楚。”
“是!”
“王虎。”
“在!”
“火枪队从今天起加练,练夜间射击,练山地射击。我要你们在老鹰沟那种地形下,三十步内首发命中率过七成。”
“是!”
“张猛。”
“在!”
“骑兵小队练冲锋,练包抄,练追杀。不要活口——但我要你们装得像马匪,嚎叫要像,刀法要野,抢东西要狠。”
“是!”
“赵铁柱。”
“在!”
“准备物资:滚木、礌石、火药、铁蒺藜、绊马索。还要准备伪装用的破衣烂衫,马匪常用的破烂旗帜,草原部落用的骨饰皮毛——越像越好。”
“是!”
“周掌柜。”
“在!”
“你回宁远,继续盯着隆昌号。我要知道他们装车的具体时辰,护卫头领的姓名长相,车夫里有没有咱们能收买的人。还有——初五那晚,宁远北门的守军是谁当值,有没有可能买通。”
“是!”
“刘老根。”
“在……”
“你准备伤药,准备担架,准备抚恤银。这一仗,咱们要赢,但也要做好死伤的准备。每一个兄弟的命,都得算清楚。”
刘老根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是。”
林默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黑山堡到老鹰沟,五十里路。
“初四夜里,队伍出发。初五白天,在老鹰沟设伏。夜里,等车队进沟,动手。”他看着众人,“记住三点:第一,不留活口。第二,不留痕迹。第三,装得像。”
“如果……”周掌柜犹豫了一下,“如果还是被怀疑到咱们头上呢?”
林默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油终于烧干了,房间里暗了一瞬。有人赶紧添了油,重新点燃,光明重新回来,但阴影更深了。
“如果被怀疑,”林默说,“那就让他们怀疑。但只要没有证据,王登库就不敢明着动咱们——他做的是走私买卖,见不得光。王化贞也不敢明着动咱们——孙大人还在兵部,他得顾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真有证据落到他们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
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离去准备。林默独自留在议事堂,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从黑山堡到老鹰沟的线。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像鬼魂在哭。
林默提起笔,在“待动”两个字旁边,又写下两个字:
“初五。”
墨迹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疑惑和紧张。
“大人,堡外来了一群人。”
林默抬起头:“什么人?”
“说是逃难的工匠,拖家带口,有老有小。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说……说想投奔黑山堡。”
“逃难工匠?”林默皱眉,“从哪来的?”
“说是从关内来的,原籍山西,遭了灾,流落到京城,在军器局外围作坊做过学徒。后来作坊倒了,活不下去,听说辽东黑山堡能收留人,就一路寻来了。”
林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逃难工匠。
军器局学徒。
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
他站起身:“带他们到前院,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