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堡门口,看着盐车一辆辆驶出。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五十袋细盐装在五辆板车上,每辆车配六名士兵护卫。赵铁柱骑马在前,手里的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林默翻身上马,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肉还有些发红,但握缰绳已经不再疼痛。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山堡,土墙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然后他催马向前,加入了车队。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车队在荒原上行进了一个时辰,抵达老槐树下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陈万财和另外两个商户已经等在那里。三辆骡车停在槐树北侧,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看见林默的车队,陈万财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护卫的士兵。
“林总旗,您亲自来了!”
林默下马,左臂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他点点头:“第一次交易,总要稳妥些。”
“那是那是。”陈万财搓着手,“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林默朝身后挥手。
赵铁柱指挥士兵卸车。麻袋一袋袋搬下来,堆在槐树下。陈万财蹲下身,用小刀划开一个麻袋口子,伸手抓了一把盐。盐粒雪白细腻,在阳光下闪着晶光。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海腥味,也没有土腥味。
“好盐!”陈万财眼睛亮了,“比官盐细,比晋商的私盐纯。”
另外两个商户也围过来看,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药材和铁料呢?”林默问。
陈万财连忙指向骡车:“都在这儿。当归、黄芪、三七,都是上好的。铁料是生铁锭,一共三百斤,按您说的,没打官府印记。”
林默走过去查看。药材装在麻袋里,打开袋口,浓郁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铁锭是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但分量足。他拿起一块铁锭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确实是生铁。
“验货吧。”林默说。
双方各自验货。黑山堡的士兵检查药材和铁料,商户们检查细盐。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有麻袋搬动的声音和骡子偶尔的响鼻声。
半个时辰后,验货完成。
陈万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默:“这是剩下的货款,按您说的,一半铜钱,一半碎银。”
林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铜钱用麻绳串着,碎银用油纸包着,成色不错。
“还有件事。”陈万财压低声音,“宁远城里最近有些动静。”
林默抬眼看他。
“王兵备道那边,”陈万财声音更低了,“前几日从山海关调来一队家丁,说是加强城防,但都住在王千户的宅子里。人数不多,二十来个,但都是精壮汉子,看着不像普通家丁。”
林默心里一沉。
“还有呢?”
“城里的晋商铺子,这几天进出的人多了。”另一个商户插话,“特别是‘隆昌号’,那是晋商王登库在宁远的铺子。昨天下午,有三辆马车进去,卸的货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分量不轻。”
林默把这些记在心里。
“多谢。”
“应该的。”陈万财笑了笑,“咱们现在是合伙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货物开始交换。细盐搬上商户的骡车,药材和铁料搬上黑山堡的板车。铜钱和碎银装进木箱,由两名士兵专门看守。
交易完成时,已近午时。
陈万财拱手:“林总旗,下次交易,还是十天后?”
“十天后。”林默点头,“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点。”
“好嘞。”
商户们赶着骡车离开,车轮声渐渐远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荒原尽头。风更大了,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呜呜作响。他转身,看向赵铁柱。
“收拾东西,准备回堡。”
“是。”
士兵们开始装车。铁锭很重,两个人抬一块,额头上冒出细汗。药材的麻袋轻些,但也要小心搬运,不能磕碰。
林默走到槐树旁,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这棵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他抬头,枯枝交错,遮住半边天空。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鸟鸣。
不是寻常的鸟叫,是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林默猛地转身。
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外,有一片枯草坡。坡顶,几个黑点正在移动。
“赵铁柱!”
“在!”
“东北方向,枯草坡,有人。”
赵铁柱立刻爬上板车,手搭凉棚望去。片刻后,他跳下车,脸色凝重。
“大人,是骑兵。五个,不,六个。停在坡顶,朝这边看。”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
“距离?”
“一里左右。看不清装束,但马匹健壮,不像是流民。”
“上马!”林默下令,“所有人,立刻装车,准备撤离!”
士兵们动作加快。铁锭被扔上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药材麻袋堆叠起来,用麻绳捆紧。板车调转方向,马匹套上辕。
林默翻身上马,手按在刀柄上。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是紧张导致的肌肉收缩。
他再次看向枯草坡。
那六个黑点还在。一动不动,像钉在坡顶的钉子。
是在观察。
还是在等待?
“大人,装好了!”赵铁柱喊道。
“走!”林默一挥手,“原路返回,加快速度!”
车队开始移动。板车在冻土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士兵们骑马护卫在两侧,长矛平端,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林默在车队最后压阵。他不断回头,看向枯草坡。
那六个黑点动了。
他们从坡顶下来,沿着坡脊线移动,速度不快,但始终保持着与车队的平行距离。
跟踪。
林默咬了咬牙。
“赵铁柱!”
“在!”
“你带车队继续走,保持速度。我带五个人,去会会他们。”
“大人,太危险了!”
“必须弄清楚是谁。”林默说,“如果是王化贞的人,咱们得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如果是建虏探子,更不能放他们走。”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林默的眼神,闭上了嘴。
“小心。”
林默点头,点了五个骑术最好的士兵:“跟我来。”
六匹马脱离车队,转向东北,朝着枯草坡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冻土,扬起细碎的冰碴。林默伏低身子,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左臂的伤口被颠簸牵扯,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顾不上。
距离在缩短。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枯草坡上的六个骑兵发现了他们,停了下来。
林默也勒住马。
双方隔着五十步,对峙。
现在看得清楚了。六个骑兵都穿着皮袄,戴着毡帽,没有统一的军服。马匹是蒙古马,矮小但粗壮。他们手里拿着刀,腰里别着短斧,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不是官军。
也不是建虏。
“什么人?”林默高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眼睛细长,像刀子一样盯着林默。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车队的方向,又指了指林默,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默的手握紧了刀柄。
“是土匪?还是谁家养的狗?”
领头的骑兵依然不说话。他调转马头,朝身后挥了挥手。其他五个骑兵跟着他,开始缓缓后退。
不是要打。
是要走。
林默盯着他们。这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不是普通土匪。他们跟踪车队,发出威胁,然后从容撤离——这是在示威。
在告诉林默: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盯着你。
“大人,追不追?”一个士兵问。
林默摇头。
“让他们走。”
六个骑兵退到坡后,消失不见。
林默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调转马头,返回车队。
赵铁柱迎上来:“怎么样?”
“不是官军,也不是建虏。”林默说,“但也不是善茬。他们跟踪咱们,发出威胁,然后走了。”
“是谁的人?”
“不知道。”林默看向宁远城的方向,“可能是王化贞养的私兵,也可能是晋商雇的打手。或者……两边都有。”
车队继续行进。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眼睛不断扫视四周的荒原。枯草在风中起伏,像无数潜伏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林默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六个骑兵。
蒙面。
不说话。
只做威胁手势。
这比直接冲突更让人不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黑山堡的存在,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盐,铁,药材。
这些都是紧俏物资,都是钱。
而钱,会引来豺狼。
太阳西斜时,黑山堡的土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堡门打开,车队驶入。士兵们卸货,铁锭搬进仓库,药材搬进药房,铜钱和碎银搬进林默的住处。
周福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交易顺利?”
“顺利。”林默下马,“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他把遇到骑兵的事说了。
周福的脸色变了:“会不会是王千户……”
“有可能。”林默说,“但也不一定。晋商在宁远势力很大,咱们的盐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怎么办?”
“加强戒备。”林默说,“从今天起,堡外三里内,增设暗哨。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盘查。商队的护卫人数增加一倍。”
“是。”
林默走进住处,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他把装钱的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铜钱和碎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抓起一把碎银,银块冰凉,边缘有些割手。
这是黑山堡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用命换来的。
他用手指拨弄着银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孙传庭的信。
那二十颗首级。
那面认旗。
信使现在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带着他的信任,带着他的筹码,奔向京城。
这场政治赌博,已经开始。
而他,在等待结果的同时,还要面对眼前的威胁。
王化贞。
晋商。
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蒙面骑兵。
林默把碎银放回箱子,盖上盖子。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堡内,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阵阵。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清脆。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稚嫩。
这一切,都需要保护。
用刀,用钱,用谋略。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痛。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他要给孙传庭写回信。
不是战报,是私信。
他要告诉孙传庭,交易完成了,但遇到了麻烦。他要请教,在宁远这种地方,如何应对地方势力和商业对手的挤压。他要问,京城那边,有没有可能通过关系,给宁远的晋商施加一点压力。
他要表达感激,表达信任。
也要表达需求。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字迹工整,措辞谨慎。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堡内点起了火把。
火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信写完了。
林默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他没有封口。
因为还要等。
等孙传庭的下一封信。
等这场赌博的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夜色已经笼罩了黑山堡。堡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移动,长矛的尖刺指向夜空。
风还在吹。
带着荒原的寒意,带着远方的威胁。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