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前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光影在林默蒙着布的脸上跳动。哨兵的长矛尖端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营墙上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弦。孙勇策马上前半步,用汉语喊道:“我们是镶白旗巴图鲁额真部下!额真在黑山堡外遭伏击战死!我们逃出来,奉额真遗命求见王千户!”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营墙上一阵骚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探出头,厉声问:“有何凭证?”林默从怀里掏出那面镶白旗认旗,高高举起。狼头图案在火把光照下狰狞可怖。营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军官喊道:“等着!我去通报千户大人!”脚步声远去。林默握紧了缰绳,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看向营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是两千官军,是王崇武,是生死未知的下一步。
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林默能听见身后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马匹不安的踏蹄声,能听见营墙上官军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一整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认旗。
狼头的刺绣在火光下泛着暗红——那是巴图鲁的血,已经渗进了丝线里。旗角被刀砍破了一道口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面旗是真的,令牌是真的,衣甲是真的,连他们脸上的血污都是真的——有后金兵的血,也有他们自己的血。
“大人,”孙勇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
“会。”林默打断他,“王崇武多疑,一定会试探。但也会开营——他等后金兵等得太久了。”
话音刚落,营墙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默抬起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营墙上的几个人影。最中间那个,穿着千户的棉甲,外面罩着貂皮大氅,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正是王崇武。
“下面何人?”王崇武的声音传来,带着官腔特有的拖长调子。
林默用女真语回话,声音嘶哑:“镶白旗牛录额真巴图鲁部下亲兵队长,奉额真遗命前来联络!”
孙勇立刻翻译。
王崇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下面的队伍。
四十个人,十五匹马,五辆大车。每个人都穿着后金兵的衣甲,脸上蒙着布,身上有血污。队伍看起来很狼狈,马匹喘着粗气,士兵们佝偻着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惨败。
“巴图鲁额真何在?”王崇武问。
“战死了。”林默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在黑山堡外三里处的谷地,我们遭遇伏击。黑山堡守军早有准备,设下绊马索、陷坑,还有火铳。额真亲自冲锋,被火铳击中落马,又被乱刀砍死。我们拼死抢回尸体,但追兵太紧,只能草草掩埋,带着额真的认旗和令牌逃出来。”
孙勇翻译时,刻意加重了“火铳”两个字。
王崇武的脸色变了变。
火铳——他知道黑山堡有那种奇怪的火器,射速快,威力大。如果巴图鲁真的是被火铳打死的,那这支后金兵遭遇伏击就说得通了。
“伏击你们的有多少人?”王崇武追问。
“至少三百人。”林默说,“全是精锐,装备精良。我们两百人的队伍,被杀散大半,只剩下这些兄弟逃出来。”
三百人。
王崇武心里盘算着。黑山堡总共也就四百多守军,如果派出三百人伏击后金兵,那堡内现在最多只剩一百多人防守。
机会。
但他还是谨慎。
“把认旗和令牌拿上来看看。”王崇武说。
营墙上垂下一条绳子,系着个竹篮。
林默策马向前,把认旗和令牌放进篮子里。竹篮缓缓上升,王崇武伸手接过。他仔细检查那面旗——镶白旗的制式没错,狼头刺绣的针脚是女真匠人的手法,旗杆上还有巴图鲁家族的标记。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镶白旗牛录额真”,背面是满文。
都是真的。
王崇武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林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额真临死前说,与王千户有约,若遇不测,可来此处求救。他说……王千户是朋友。”
最后两个字,孙勇翻译时加重了语气。
王崇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朋友。
对,他是后金的朋友,是晋商的朋友,是任何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的朋友。
“开营门!”王崇武下令。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缝里透出营地的火光,照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默深吸一口气。
左臂的伤口疼得厉害,但他握紧了缰绳。
“进。”
他策马向前。
四十人的队伍缓缓进入营地。
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官军,举着火把,警惕地看着他们。火光映照下,林默能看见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屑。在他们眼里,这群“后金溃兵”不过是丧家之犬。
很好。
要的就是这种轻视。
队伍进入营地中央的空地。
王崇武已经从营墙上下来,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穿着千户的棉甲,外面罩着貂皮大氅,腰间佩着长剑,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
“诸位辛苦了。”王崇武说,“巴图鲁额真不幸战死,本官深感痛心。不过既然诸位来了,就请先在营中歇息,待明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默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要整理一下蒙面的布。但就在他的手抬到胸口高度的瞬间,五指猛地张开——那是约定的信号。
四十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扯掉脸上的蒙布,露出黑山营士兵的脸。他们撕开后金衣甲的外层,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左臂上,统一的红色臂章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黑山营!”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
声音如炸雷。
几乎同时,林默从马鞍旁抽出弯刀——那是巴图鲁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他策马前冲,直扑王崇武。
“杀——!”
四十个人的吼声汇成一片。
王崇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大脑需要一息时间来处理眼前的信息——后金兵变成了黑山营的士兵,求援的队伍变成了冲锋的尖刀,朋友变成了死神。
但这一息,就是生死。
林默的马已经冲到面前。
王崇武身边的亲兵反应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拔刀上前,想要拦住林默。但林默没有减速,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燧发短枪——那是从巴图鲁身上缴获的,已经装好了火药和弹丸。
“砰!”
枪口喷出火光。
那个亲兵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倒去。
王崇武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他嘶声大喊,转身就往后退。
但太晚了。
林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三步的距离。白马扬起前蹄,林默借着冲势,弯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王崇武的脑袋。
王崇武本能地拔剑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崇武的剑是精钢打造,但林默这一刀势大力沉,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亲兵身上。
“保护千户!”
亲兵们涌上来,七八把刀同时砍向林默。
林默勒马回转,弯刀横扫,格开两把刀,第三把刀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左臂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赵铁柱!”他大吼。
“在!”
赵铁柱已经带着二十个人冲到了营门附近。他们扔掉了伪装,露出黑山营的装备——燧发短枪、手弩、还有特制的破甲锥。二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守住营门,阻止外面的官军进来支援;另一组向营墙上的弓箭手发起攻击。
“砰砰砰!”
短枪齐射。
营墙上的弓箭手倒下一片。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官军营地里蔓延。
两千官军,大部分还在帐篷里休息,突然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看见营门附近已经打成了一团。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看见火光中刀光剑影,听见枪声和惨叫声。
“后金兵打进来了!”
“不,是黑山堡的人!”
“千户大人被围了!”
各种喊声混杂在一起,军官们试图整队,但士兵们已经乱了。有人往营门冲,有人往帐篷里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林默,已经冲破了亲兵的阻拦。
王崇武在七八个亲兵的保护下,向中军大帐退去。他一边跑一边喊:“整队!整队!弓箭手!火铳手!”
但他的命令被淹没在混乱中。
林默策马紧追。
白马在雪地上奔驰,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雾。林默伏低身子,弯刀拖在身侧,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细线。
距离在缩短。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一个亲兵转身,举起长矛刺向马腹。
林默勒马侧移,长矛擦着马腹划过。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个亲兵的脖子上。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洒出一片猩红。
五步。
王崇武已经退到了中军大帐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默砍翻最后一个拦路的亲兵。火光中,那张脸在血污中依然清晰——是林默,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狼嚎谷的小小总旗。
“不可能……”王崇武喃喃。
但林默已经冲到了面前。
弯刀举起,刀身上的血珠在火光下闪烁。
王崇武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又是一次硬碰硬。
这一次,王崇武的剑脱手了。
精钢长剑飞出去,插在雪地里。王崇武踉跄后退,撞在大帐的支柱上。他想要拔腰间的匕首,但手抖得厉害,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林默跳下马。
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用刀拄着地,一步一步走向王崇武。
雪还在下。
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营地的混乱还在继续——赵铁柱带着人守住了营门,孙勇带着另一队人在营地中央制造更大的混乱。官军虽然人多,但指挥体系被打乱,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而中军大帐前,只有两个人。
林默和王崇武。
“你……你怎么可能……”王崇武的声音在发抖。
“狼嚎谷。”林默说,“巴图鲁死了,他的兵也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王崇武的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狼嚎谷的伏击不是黑山堡守军干的,是林默干的。这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不仅没死,还反过来伏击了后金兵,然后伪装成溃兵来骗他开营。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算死了。
“林默,你听我说……”王崇武试图拖延时间,“我们可以谈。你要什么?钱?官位?我都可以给你。我叔叔是兵备道佥事,我可以保举你做千户,不,做守备!只要你放过我……”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王崇武背靠着大帐的支柱,无路可退。他看了一眼插在雪地里的剑,又看了一眼林默手里的弯刀,最后看了一眼周围——最近的亲兵在三十步外,正被两个黑山营士兵缠住,根本过不来。
绝望。
“你不能杀我!”王崇武嘶声喊道,“我是朝廷命官!千户!你杀了我,就是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孙传庭也保不住你!”
林默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王崇武面前三步的距离,弯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
“你说得对。”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王崇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林默接着说:“但你不死,黑山堡四百多人都会死。你不死,那些被你克扣粮饷、冻饿而死的军户就白死了。你不死,你和后金勾结、和晋商勾结、出卖大明利益的事情,就永远没人知道。”
王崇武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默说,“王登库给了你多少银子?五千两?还是一万两?后金答应你什么?打下黑山堡后,里面的技术归你,人归他们?”
王崇武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林默举起弯刀,“你必须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为了黑山堡还能活下去的人。”
刀光落下。
王崇武闭上了眼睛。
但刀没有砍在他的脖子上。
“铛!”
一支箭射在弯刀上,震得林默手臂发麻。
他转头看去。
营墙方向,一个军官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弓,刚刚射出一箭。那是王崇武的副手,姓刘的守备,刚才一直在营墙上指挥弓箭手。
“保护千户!”刘守备大喊。
一队官军从侧面冲过来,大约五十人,装备整齐,显然是王崇武的亲兵队。
林默暗骂一声。
就差一点。
他看了一眼王崇武——这个千户已经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在雪地上融出一滩水渍。吓尿了。
但没死。
“大人!”赵铁柱的声音传来,“营门守不住了!外面的官军开始整队了!”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外,火光通明。大约五百官军已经列好了阵型,长矛在前,弓箭在后,正在向营门推进。赵铁柱带着二十个人守在门洞里,用短枪和手弩阻击,但对方人数太多,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
而营地里,孙勇那边也陷入了苦战。官军虽然混乱,但毕竟有两千人,一旦有军官站出来指挥,就会逐渐恢复秩序。
时间不多了。
林默看了一眼王崇武,又看了一眼冲过来的亲兵队。
杀,还是不杀?
杀了王崇武,可以彻底打垮官军的指挥系统,但可能会被亲兵队缠住,无法脱身。
不杀,王崇武一旦被救走,官军就会重新组织起来,到时候他们这四十人就会被困死在营地里。
两难。
但林默只犹豫了一息。
他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