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林默拉紧毛帽护耳,只露一双眼,盯着前方漆黑的雪原。马蹄踏进深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前队的孙勇忽然勒马,抬手示意。
队伍瞬间停住,所有人屏住呼吸。孙勇下马扒开积雪,下面是新鲜的马蹄印,不止一匹,从北向南延伸。
林默也蹲下身。两人对视一眼——后金探子,刚过去不久。
距离狼嚎谷还有五里,天快亮了。
“绕过去。”林默低声道。
孙勇点头,重新上马带队伍向东偏离主路,钻进稀疏的桦树林。
树枝积雪簌簌落下,掉进衣领里冰凉刺骨。林默回头扫了眼队伍:五十人五十马,十五匹备用马,在林子里列成一长串,沉默得像幽灵。人人蒙着脸露着眼,呼出的白气在帽檐结了霜。
队尾的赵铁柱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
林默转回头。
林子里很暗,全靠雪地反光。马蹄踩断枯枝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又碰了碰怀里三支燧发短枪——李铁锤临行前塞给他的,枪身冰得像块铁。
走了约莫两刻钟,孙勇再次抬手。
树林到了尽头。
前方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两山夹出的谷口——狼嚎谷。
谷口宽三十丈,两侧陡坡覆着积雪枯草。谷底小路被雪盖住,从北向南蜿蜒而过,是鹰嘴沟通往黑山堡的必经之路,也是情报里后金兵的必经之路。
“就是这里。”孙勇压着声音。
林默下马走到谷口,快速扫过地形:
左坡较缓,适合伏弓箭手;右坡更陡,几块突出的岩石,正好当燧发枪掩体。谷底五十步外有个弯道,是放绊马索、挖陷坑的绝佳位置。
“李铁锤到了吗?”
“应该到了,他走另一条路,比咱们快。”
话音刚落,右坡传来一声鸟鸣——三短一长,约定的暗号。
林默抬头,看见岩石后有人影晃动。
“上坡。”
队伍牵马小心翼翼往左坡爬。积雪深得没膝,马匹走得打滑,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往上挪。到半山腰一片平坦林地,树木正好能打掩护。
林默下令停步。
“赵铁柱,带二十人去弯道前面布三道绊马索,间隔十步。”
“是!”
“孙勇,带十人在绊马索后挖陷坑,不用深,能绊倒马就行。盖树枝撒雪,伪装好。”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来。”
林默带二十人继续爬到坡顶,视野能俯瞰整个山谷。
李铁锤已经等在那了,身边四个燧发枪手,旁边堆着铁锹、绳索、削尖的木桩。
“大人。”李铁锤迎上来,脸冻得通红。
“射击位置选好了?”
“选好了。”李铁锤指向右侧山坡,“那三块大石头正好当掩体,离谷底八十步,正好在燧发枪有效射程里。”
林默望过去,三块灰黑岩石突出坡面,像三颗獠牙。缝隙间能架枪,还能挡侧面。
“天冷,枪能打响吗?”
“带了火绒火镰备用。”李铁锤道,“实在不行,就用火绳点。”
林默点头:“好。你带枪手过去。记住,第一枪必须打后金军官。”
“明白。”
李铁锤带着枪手走了。
林默转向剩下的二十人:“分两组。一组守左坡中段,用弓箭标枪;一组去右坡,枪响之后推滚木扔石头,搅乱他们阵型。”
士兵们点头,立刻分组行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
雪小了,风却更猛,灌进谷口呼啸作响,真像狼嚎。
林默蹲在岩石后,看着谷底。赵铁柱和孙勇的人已经在弯道忙活完了——绳索系在两边树干上,浅坑盖着树枝撒了雪,从坡顶看下去,和普通雪地没两样。
他掏出硬饼掰了一小块,就着雪咽下去,冰凉刺骨。
孙勇爬上来蹲在他身边:“布置好了。三道绊马索,五个陷坑。”
“探子过去多久了?”
“一个时辰左右。”孙勇道,“按后金行军速度,要是今天出发,午时前后能到。”
林默看了看天色。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退去,山谷轮廓渐渐清晰。风吹平了雪地上的脚印,绊马索和陷坑藏得毫无痕迹。
“让所有人隐蔽休息。”林默道,“后金兵到之前,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是。”
孙勇下去传令。
林默靠在岩石上闭上眼。风声、雪压断枝的声响、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寒气透过皮甲往骨头里钻,手指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全亮了,云层厚重,看不见太阳。气温更低,呵气成霜。
坡上五十人静静潜伏着,或靠树,或趴雪窝,或蜷在石缝里。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只有眼睛死死盯着北谷口。
林默睁开眼,摸出缴获的怀表——铜壳玻璃面,指针指着辰时三刻。
按情报,后金兵这会儿该离开鹰嘴沟了。
他活动了下冻僵的四肢,拿起黄铜单筒望远镜,拉长镜筒望向谷北。
白茫茫一片雪原,几棵枯树立在远处,像黑色剪影。没有动静。
放下望远镜,继续等。
辰时末,巳时初。
谷里起了风,卷着雪粉打旋。枯草沙沙作响,一只乌鸦落在枯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林默的心跳渐渐加快。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看见了。
北面雪原上出现一排黑点,慢慢放大成人影、马匹,越来越多,排成松散队列沿小路向南。队伍中间十几辆牛车,盖着油布,鼓鼓囊囊。
后金兵。
林默数了数:骑兵约两百,分前后两队。前队五十骑当先,后队一百五十骑押着大车。队伍走得不快,马匹在深雪里跋涉,看着有些疲惫。
他放下望远镜,打了个手势。
坡上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再举镜细看。
后金兵穿厚皮袍戴毛帽,大多背弓挎刀。队伍中间一人骑白马,镶铁皮甲,头盔插着羽毛——是带队军官。那人左顾右盼,不时和身边人说话。
距离谷口,还有三里。
林默屏住呼吸。
后金前队进谷了。
五十骑排成两列,沿小路慢慢往前走。马蹄踩雪咯吱作响,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骑兵们神态放松,有人还在说笑,女真语顺着风飘上来。
林默手心开始出汗。
前队走过弯道,没触发绊马索——赵铁柱故意布在弯道后,专门等主力。
前队继续向南,离埋伏的山坡越来越近。三十步时,林默能听清马匹喘息、皮甲摩擦,还有一个后金兵响亮的喷嚏。
没人抬头看山坡。
前队径直穿过埋伏区,出了南谷口,往黑山堡方向去了。
林默松了口气——这是侦察前哨,不会回头。真正的目标,是后面的主力和辎重。
他再次举镜。
后金主力开始进谷。
一百五十骑押着十几辆大车,队伍拉得很长。车轮在雪地里压出深辙,拉车的牛喘着粗气,白雾从鼻孔喷出来。油布被风吹得鼓起,隐约露出麻袋轮廓。
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名白马军官。
军官走在队伍中段,十几个亲兵围在左右。他正指着前方和人说话,离弯道,还有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军官的马蹄,踏上了弯道。
林默猛地挥下手。
“放!”
“崩崩崩——”
弓弦震颤声在山谷里炸开。
二十支箭从左坡射出,划出弧线砸向后金队伍中段。几乎同时,右坡十几块大石轰隆隆滚下来,顺着陡坡砸向谷底小路。
“敌袭!”
后金兵反应极快,箭雨落下时已有人举盾。可石头来得太突然,几匹马当场被砸中,惨嘶着倒地。队伍瞬间乱了。
“绊马索!”坡下的赵铁柱大吼。
三道绊马索同时绷紧。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纷纷绊倒,骑兵被狠狠甩出去,在雪地里翻滚。后面的马收不住脚,撞成一团,人仰马翻。
陷坑也接连触发,两匹马踩空,前腿陷进去,咔嚓一声脆响,腿骨直接断了。
“杀!”
林默拔刀,第一个冲下山坡。
二十名黑山营士兵紧随其后,像下山猛虎,从左坡直扑混乱的敌阵。右坡也冲下十余人,挥刀呐喊着杀入战团。
后金兵虽是百战精锐,可突遭伏击,山谷狭窄队伍被拉长,前后分割,阵型根本展不开。更要命的是坡上弓箭手持续放箭,箭雨落个不停,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林默目标明确——白马军官。
他带着赵铁柱和五名亲兵,像尖刀直插敌军心脏。挡路的后金兵接连被他砍翻两个,第三个举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温热的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保护额真!”
后金亲兵围上来,七八个骑兵挥刀挡住去路。
林默脚步不停,刀光一闪架住劈来的弯刀,顺势一拖,刀刃划开对方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赵铁柱从侧面冲上,一刀砍断马腿,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摔下来瞬间被围。
“砰!”
右坡传来枪响。
李铁锤开火了。
燧石击打火门,火星引燃火药,铅弹飞出枪管,穿过八十步距离,正中白马军官的肩膀。皮甲撕裂,血花迸溅。军官身子一晃,差点栽下马。
“额真中枪了!”
后金兵一阵慌乱。
林默抓住机会猛冲过去。两名亲兵拦路,被他用刀背砸开一个,另一个被赵铁柱缠住。
他冲到白马前,军官正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另一只手刚摸到刀柄。
林默没给他机会。
纵身一跃左手抓住马鞍,右手刀狠狠劈下。军官举刀格挡,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两刀相撞,他的刀直接被震开。
林默刀势顺势下滑,砍在对方脖颈上。
皮甲卸了大半力道,刀刃却切开了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默一脸。
军官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额真死了!”
后金兵彻底崩了。
主将战死,前后被堵,坡上有箭雨压制,谷底有敌军近身。一些骑兵调转马头想逃,可谷口狭窄,人挤马、马撞人,乱成了一锅粥。
“杀光他们!”林默大吼。
黑山营士气大振,攻势更猛。后金兵再凶悍,没了指挥也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在雪地里。
血染红了雪地,又被马蹄踩成暗红的泥泞。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最后几十个后金兵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林默没下令屠戮,让士兵把人捆起来押到一边。
山谷终于静了。
只剩风声、马匹喘息和伤员的呻吟。
林默站在雪地里,刀尖滴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手上、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环顾四周,谷底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大多是后金兵,也有十几个黑山营的弟兄。
赵铁柱走过来,脸上一道刀痕,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大人,赢了。”
林默点头,声音沙哑:“伤亡多少?”
“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三。”赵铁柱道,“后金兵死了约八十,俘虏六十五,剩下的逃了。”
“大车呢?”
“都在,十五辆。”赵铁柱眼里发亮,“装的粮食、布匹、盐,还有……铁锭和火药。”
林默眼睛一亮。
铁锭和火药,正是眼下最缺的东西。
“清点物资,救治伤员。”他下令,“扒下后金兵的衣甲,收拢马匹。动作快,我们时间不多。”
“是!”
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
林默走到白马军官尸体旁蹲下。对方眼睛还睁着,满脸惊愕。他伸手合上死者眼帘,解下腰间的铜牌——上面刻着女真文字。
“正蓝旗,牛录额真,巴图鲁。”孙勇走过来扫了一眼,“官不小。”
林默把铜牌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望向谷北。逃走的后金兵肯定会回去报信,鹰嘴沟还有多少敌人不知道,但报复一定会来得很快。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孙勇问。
林默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辆大车前,掀开油布。下面是一袋袋粮食,麻袋上印着晋商王家的标记。
果然,王崇武和晋商勾结,用物资换后金兵出手。
他抓起一把粮食,米粒从指缝间漏下。
然后转身,望向南方。
五里外,就是王崇武的官军营地。
“换衣服。”林默说,“挑六十套完好的后金衣甲,给能战斗的弟兄换上。把那匹白马牵过来,我用。”
孙勇眼睛瞬间亮了:“伪装冲营?”
林默点头。
“巴图鲁死了,但他的旗还在。逃回去的人会说,黑山堡守军伏击杀了额真。那如果有一支‘后金残兵’逃去官军营地求救,王崇武会怎么想?”
孙勇笑了:“他会以为计划出了意外,但机会还在——后金兵还在,只是要他帮忙报仇。”
“对。”林默道,“等他营门一开……”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了。
“我去准备!”
孙勇转身就跑。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忙碌——扒衣甲、救伤员、拢马匹、点物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血地上,慢慢盖住那片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而更凶险的第二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