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冻土的声音从堡外传来时,林默正站在煮盐棚子旁看火候。
大铁锅里,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咸涩的气味。棚子里很热,几个军户光着膀子,用长柄木勺不停搅动锅底。盐粒已经开始结晶,在锅边结出一圈白色的霜。
“大人,来了。”赵铁柱从堡门口快步走来,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三辆马车,五个人,都穿着绸缎袍子。”
林默用布擦了擦手,蒸汽把他的脸熏得有些发红。
“带他们去议事厅。”他说,“让孙勇带十个兵在厅外守着,刀出鞘。”
“是。”
林默走出棚子,冷风扑面而来,与棚内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尖锐。他走回自己的住处,换了件干净的棉袍——袍子是周福上次送来的布料新做的,深蓝色,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议事厅里,火盆烧得很旺。
五个男人站在厅中央,穿着厚实的绸缎棉袍,戴着皮帽,脚上是崭新的牛皮靴。他们站得有些拘谨,手都拢在袖子里,眼睛不时瞟向厅外——那里站着十个持刀士兵,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默走进来时,五个人同时躬身。
“草民等拜见林总旗。”
声音整齐,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林默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打量着这五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富态,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典型的商人模样。
“坐。”林默终于开口。
五个人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诸位从宁远城来,”林默说,“路上可还顺利?”
领头的商人连忙起身:“回总旗大人,还算顺利。只是……只是城门查得严,耽搁了些时辰。”
“查什么?”
“查……”商人犹豫了一下,“查有没有私通黑山堡的。”
厅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林默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热水。水是刚烧开的,烫得舌尖发麻。
“那诸位是怎么出来的?”
“我们……”另一个商人接话,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给守门的军爷塞了银子,说是……说是去城外收账。”
“多少银子?”
“每人……每人二两。”
林默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两银子,就买通了守城兵?”他笑了笑,“宁远城的军纪,倒是松得很。”
五个商人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说吧,”林默靠回椅背,“诸位冒着风险来黑山堡,所为何事?”
领头的商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捧着递上来。
“草民姓陈,陈万财,在宁远城开布庄。这几位是李掌柜、张掌柜、王掌柜、赵掌柜,做的分别是粮行、药铺、铁器铺和杂货铺的生意。”陈万财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等今日前来,一是拜见林总旗,二是……二是想与黑山堡做点生意。”
林默接过礼单,展开。
纸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药材十箱(人参、当归、黄芪等)
生铁五百斤
棉布五十匹
桐油二十桶
茶叶五斤
……
清单很长,林默一一看下去。都是黑山堡急需的物资,尤其是药材和铁料——堡里伤员还需要换药,铁匠铺的铁砧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这些,”林默抬起眼睛,“是礼物?”
“是诚意。”陈万财躬身,“林总旗剿灭叛国贼王崇武,为我宁远商户除了一大害。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王崇武是你们的害?”
“是!”李掌柜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愤恨,“那王千户……不,那贼子!他在宁远三年,我们这些商户没少受他盘剥!每月要交‘平安银’,逢年过节要送‘孝敬’,他手下的兵来店里拿东西从不给钱!去年我粮行里一批上好的粳米,被他以‘军需’为名全部拉走,只给了市价三成的银子!”
“我药铺也是!”张掌柜接话,“他派人来抓药,从来都是赊账,账本上记了几百两,一文钱都没收回来过!”
“还有我铁器铺……”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厅里顿时嘈杂起来。愤怒、委屈、压抑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都倾泻出来。林默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礼单上轻轻敲击。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所以,王崇武死了,你们很高兴。”
“是!”陈万财重重点头,“不只是我们,宁远城里大半商户都暗中叫好!只是……只是王佥事还在,我们不敢明说罢了。”
“那现在王佥事是什么态度?”
五个商人互相看了看。
陈万财压低声音:“王佥事……这些日子闭门不出。衙门里传出消息,说他在‘彻查王崇武通敌案’,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做样子。他不敢明着对付黑山堡——孙传庭孙大人从山海关递了话,兵部那边也有人过问此事。现在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关内流寇身上,辽东这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上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孙传庭的名字,第二次被提起。
“你们怎么知道孙大人的事?”
“宁远城里都传遍了。”陈万财说,“兵备道衙门里的书吏喝酒时说漏了嘴,说孙大人写了密信给兵部,说黑山堡剿叛有功,应当嘉奖。这话……这话虽然没成真,但至少保住了黑山堡暂时无虞。”
林默闭上眼睛。
赌局的第三张牌,翻开了。
孙传庭不仅递了话,还写了密信。这意味着,他在京城的人脉开始发挥作用,意味着黑山堡的“罪行”正在被重新定性——从“杀官造反”变成“剿叛有功”。
虽然只是可能,虽然还很脆弱。
但足够了。
“继续说。”林默睁开眼睛。
陈万财舔了舔嘴唇:“王佥事暂时动不了黑山堡,但他也没闲着。他下令,严禁任何商户与黑山堡往来,违者以‘通匪’论处。城门查得严,就是查这个。”
“那你们还敢来?”
“我们……”陈万财苦笑,“我们以前依附王崇武,给他送过银子,帮他打压过其他商户。现在王崇武死了,王佥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不如另寻出路。”
“黑山堡就是你们的出路?”
“是!”陈万财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林总旗,我们不傻。黑山堡能阵斩王崇武,能打退后金游骑,这是实力!周福周掌柜前些日子从您这儿进了盐,回去一卖,半天就抢光了!那盐……那盐我们尝过,雪白,细腻,没有一点苦味,比官盐强十倍!”
“所以你们也想卖盐?”
“不止盐!”李掌柜抢着说,“我们听说,黑山堡还在做别的——更好的布,更锋利的刀,更耐用的农具。林总旗,宁远城是辽东大城,商户上百家,百姓数万人,每天要吃的盐、要穿的布、要用的铁器,那是海量的需求!只要您愿意供货,我们愿意代理销售,价钱……好商量!”
厅里又安静下来。
五个商人都盯着林默,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林默慢慢卷起礼单,握在手里。
纸很厚实,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整齐。他能闻到纸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商人身上熏衣的檀香味。火盆的热气烘得脸发烫,厅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呜咽。
“诚意我收下了。”林默终于开口,“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陈万财脸色一白:“林总旗的意思是……”
“第一,黑山商行的货,不卖银子。”
“那……那以何结算?”
“以货易货。”林默说,“我要药材,你们给药铺;我要铁料,你们给铁器铺;我要粮食、布匹、桐油、茶叶……所有黑山堡需要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换。比例,按市价折算,但我要溢价一成——因为我的货,值这个价。”
五个商人面面相觑。
以货易货,这等于绕开了白银。在明末白银紧缺、物价飞涨的背景下,这其实是个好办法——但溢价一成……
“第二,”林默继续说,“我要消息。”
“消息?”
“宁远城的消息,辽东的消息,朝廷的消息。”林默盯着他们,“王化贞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城防如何布置,兵力如何调动;后金那边有什么动静;关内流寇打到哪儿了;京城又出了什么新政……所有你们能打听到的,我都要。”
陈万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总旗,这……这是刺探军情,要是被发现了……”
“你们现在已经在黑山堡了。”林默笑了笑,“要是被王化贞知道,你们觉得,他会相信你们只是来做生意的?”
五个商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厅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吹得门板“嘎吱”作响。士兵们的刀鞘偶尔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陈万财连忙起身,用铁钳夹了几块新炭添进去。
火星溅起,照亮了他额头的汗珠。
“林总旗,”他重新坐下,声音干涩,“您这是……要把我们绑上黑山堡的船。”
“是。”林默坦然承认,“但这条船,未必会沉。而王化贞那条船……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五个商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厅里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陈万财站了起来。
他走到厅中央,整了整衣袍,然后深深一躬。
“陈万财,愿为林总旗效力。”
其他四人也连忙起身,跟着躬身。
“愿为林总旗效力!”
声音在厅里回荡,带着决绝,也带着惶恐。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厅里的闷热。堡内,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喝声整齐有力;煮盐棚子那边,蒸汽还在升腾;马厩里传来战马的嘶鸣。
这个小小的屯堡,正在活过来。
“第一批货,”林默转身,“细盐五十袋,三天后交货。你们要的布匹、农具,一个月后会有样品。至于铁器……”他顿了顿,“黑山堡需要打造兵器,需要铁砧、铁锤、铁钳。你们能弄来多少生铁?”
“生铁管够!”铁器铺的王掌柜连忙说,“辽阳那边有铁矿,虽然被后金占了,但私下里……私下里还能运出来一些。只是价钱……”
“价钱用盐抵。”林默说,“一斤盐换三斤生铁,这个比例,你们有的赚。”
王掌柜眼睛一亮:“成!”
“那就这么定了。”林默走回主位,“礼单上的东西,留下。三天后,你们派车来拉盐。以后每十天交易一次,地点……就在堡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每次交易,你们要带来最新的消息。”
“是!”
“还有,”林默看着他们,“回去之后,该打点的打点,该打探的打探。王化贞那边,不要露出破绽。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从怀里掏出五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派人持此牌来黑山堡,守门的兵会放行。”
陈万财双手接过木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梨木所制。他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烙铁——烫,但不得不揣着。
交易谈妥了。
五个商人千恩万谢地告辞,林默让赵铁柱送他们出堡。马车轮子再次碾过冻土,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厅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展开那份礼单,一行行看下去。药材、铁料、布匹、桐油……这些都是黑山堡急需的,尤其是药材——堡里还有十几个伤员需要换药,没有药材,伤口感染会要了他们的命。
而他用什么换?
盐。
雪白细腻的盐,在这个时代堪比白银的硬通货。
林默走到火盆旁,从炭灰里扒拉出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炭,在桌上画起来。他画了一个圈,代表黑山堡;又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宁远城、山海关、京城;再画了几个叉,代表王化贞、后金、流寇。
一个简陋的战略图。
黑山堡现在有了盐,有了初步的商业渠道,有了外部情报来源。孙传庭在京城活动,暂时稳住了朝廷的态度。王化贞被掣肘,不敢明着动手。
看起来,形势在好转。
但林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王化贞不会罢休,后金不会停止袭扰,朝廷的态度随时可能变化。而黑山堡,还是一个只有五十个兵、几百口人的小屯堡,一场大风浪就能掀翻。
他需要更多。
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铁,更多的盟友。
需要时间。
林默扔掉木炭,炭灰在指尖留下黑色的痕迹。他走到窗边,看着堡内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晚饭的香味飘散开来,混合着煮盐的咸涩气味。
生存的味道。
他摸了摸左臂的伤口,绷带下的皮肉已经长合,只剩下痒痒的感觉。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到那时,他该去宁远城看看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去,而是光明正大地去——带着黑山堡的盐,带着黑山商行的货,带着五十个训练有素的兵。
他要让王化贞看看,让宁远城所有人看看。
黑山堡,还活着。
而且,会活得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