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五辆盖着油布的大车缓缓驶出堡门。
赵铁柱和四个老卒扮作车夫,二十五名精锐扮成杂色护卫,武器全藏在车底。鼓鼓囊囊的车篷看着像装满了货,实则是钓饵——钓野狼沟那伙藏在暗处的狼。
林默站在堡墙上目送车队消失在雾里,转身对王老五沉声道:“关紧堡门,所有人上墙。从现在起,黑山堡进入战时。”
堡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门闩落下的闷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仓库里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沉。
李铁锤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四支乌黑的燧发枪,机簧闪着铜光。旁边四个皮囊,各装着二十份定量火药包和铅弹。
“东家,都备好了。”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机簧力道够,燧石都是新换的,打火稳得很。”
林默拿起一支枪,入手约八斤重。扳动击锤,燧石擦过钢片,溅起细碎火星。枪托是硬木打磨的,抵肩处缠了几层麻布,趁手得很。
“火药呢?”
“按您给的方子配的,一份三钱,不多不少。”李铁锤掏出个纸包,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铅弹也是模子浇的,每颗三钱半。”
林默点点头。定量火药包是他特意要求的,既保证威力,又省了战场上称量的功夫——快一秒装填,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手雷呢?”
李铁锤从墙角拖出个木箱,里面躺着十个拳头大的铁疙瘩,表面粗糙,各露一截引信。
“废铁熔的壳,里面填了火药混碎铁片。”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引信烧到壳里大概三息。就是……没试过能不能炸。”
林默拿起一枚,铁壳冰凉,带着砂模的纹路。简陋是简陋,可近距离炸开,就是一片杀场。
“够了。”他放下手雷,“带上四支枪、十个手雷。其余人,弩箭上弦,刀出鞘。”
话音刚落,王老五带着剩下的士兵走了进来。
二十六人,加上林默和李铁锤,共二十八人。这是黑山堡能抽出来的全部战力——堡墙上还得留五个岗哨。
人人站得笔直,棉袄破旧,皮甲磨损,眼神却都亮得很,死死盯着林默。
“话不多说。”林默声音在仓库里荡开,“外面那些骑兵,是王崇武雇来的。他想栽赃咱们通敌,想耗光咱们的粮,等着咱们饿得拿不动刀了,再来割脑袋。”
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但咱们不坐着挨刀。”林默声音提了上去,“今天去葫芦谷设伏。他们以为咱们是猎物,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猎人。”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在葫芦谷的位置:“谷口窄,只能两马并行。谷底荒草深,两侧土坡有灌木掩护。赵铁柱带车队从西口进,装作歇脚。咱们埋伏在两侧坡上,等骑兵全进了谷,封住两头,一锅端。”
“李铁锤带三个枪手伏在东坡顶,离谷底三十步,这个距离燧发枪能打穿皮甲。王老五带十人守西坡,用弩箭封路。我带剩下的人堵东口。记住,听我哨声为号,一起动手。”
“东家,他们要是不来呢?”陈二狗忍不住问。
“他们一定会来。”林默语气笃定,“车上装着黑山堡最后五十石粮食。王崇武雇他们,一是栽赃,二是耗粮。见了运粮队,他们不可能不抢。抢了粮,咱们撑不过半个月。这份诱惑,他们忍不了。”
仓库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默掏出那块“王记货行”的木牌,放在桌上。粗糙的木面在灯光下泛着黄。
“这块牌子是五天前发的。五天,够他们从宁远跑到野狼沟,够他们埋煤石栽赃,够他们夜袭堡墙。”他指尖按在木牌上,“也够咱们,送他们上路。”
“出发。”
辰时三刻,葫芦谷。
谷里静得吓人。
深秋的枯草在风里沙沙响,干涸的溪床露着灰白的卵石。两侧土坡两丈来高,稀稀拉拉长着些落光叶的灌木。
林默伏在东坡顶的灌木丛后,冻土的寒意透过棉袄渗进来。睫毛上凝了层细霜,他却一动不动。身旁是李铁锤和三个枪手,全是作坊里手稳心细的汉子。
四支燧发枪摆在面前,枪口用油布塞着防尘。火药包、铅弹就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林默举起望远镜望向谷西口。
车队已经到了。五辆大车停在谷外空地上,车夫们下车装作检查车轴。赵铁柱带着护卫四下警戒,手按刀柄,时不时瞟向荒野。演得像模像样——可林默知道,所有人的刀都已半出鞘,弩箭就藏在车底。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巳时初,风大了。
西北风卷着尘土灌进谷,枯草被吹得伏倒一片。风里除了土腥味,还裹着极轻的马蹄声。
很远,但很稳。
林默放下望远镜,手掌按在地上。细微的震动从冻土传上来,越来越清晰——从西北方向,直奔葫芦谷而来。
来了。
他朝李铁锤做了个手势。
李铁锤点头,轻轻扳起击锤。燧石抵住钢片,只要扣动扳机,火星就会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
三个枪手依样照做。四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底。
马蹄声近了。
望远镜里,谷外荒野上出现了二十余骑。清一色蒙古马,骑手穿着杂色皮袄,挎弯刀,背长弓。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凶相毕露。
疤脸汉子勒住马,盯着谷口的车队。
车队像是慌了。车夫们急忙上车,护卫们拔刀围成半圆。赵铁柱大声吆喝着,指挥车队往谷里退——退的方向,正是葫芦谷深处。
疤脸汉子笑了。
他抽出弯刀,寒光在阴沉的天色里一闪。
刀猛地挥下。
二十余骑催马狂奔,蹄声如雷,尘土漫天。骑手们发出怪叫,像狼群扑向羊群。弓弦连响,几支箭射向车队,钉在车板上嗡嗡直颤。
车队仓皇退进山谷。
五辆大车挤过窄谷口,车轴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护卫们边退边放弩,准头却“很差”,大半都落了空。
疤脸汉子一马当先冲进谷口。
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入,山谷狭窄,队伍拉成了长串。马蹄踩在溪床卵石上,碎石被踢得四处乱飞。
林默默默数着。
一骑,两骑……十九,二十。
最后一骑冲进山谷。
就是现在!
他摸出竹哨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响。
“咻——”
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谷西口,王老五猛地站起身,长刀一挥:“封路!”
十名士兵从坡后冲出来,两人一组抬着粗木栅栏,轰然推倒在谷口。栅栏上钉满尖木桩,死死堵死了退路。十把弩同时举起,咔嗒的上弦声连成一片。
谷东口,林默带人冲下土坡。十四人,七弩七刀,堵住了前路。
两侧坡顶,李铁锤和三个枪手站起身,燧发枪枪口稳稳对准谷底。
疤脸汉子猛地勒住马。
前后被堵,两侧坡上全是人,坡顶还有四个拿着怪铁管的。他脸上的疤狠狠抽搐了一下。
“中计了!”他用蒙古语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可他没慌,抬手直指坡顶:“射死拿铁管的!”
五个骑手立刻摘弓搭箭。
弓弦响,五支箭呼啸着射上坡顶。
李铁锤俯身趴下,箭擦着头顶飞过,钉进身后的土坡。他再抬头时,燧发枪已经对准了谷底密集的人马。
三十步,面对面。
挤成一团的骑兵,就是最好的靶子。
李铁锤扣动扳机。
击锤落下,燧石擦出火星,引火药“嗤”地燃起,火焰顺着传火孔钻进枪管。
“轰!”
枪口喷出半尺火舌,白烟腾起。铅弹带着高温撕开空气,直直撞进人群。
一个骑手胸口炸开血花。他低头看着皮袄上的血洞,张嘴想喊,却只涌出带血的泡沫,一头栽下马来。
几乎同时,另外三声枪响接连炸响。
“轰!轰!轰!”
三团白烟在坡顶散开。又三个骑手惨叫着倒下,一个肩骨碎裂,一个肚破肠流,一个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
四枪,四中。
谷底彻底乱了。
马匹受惊嘶鸣,互相挤撞。骑手们控不住马,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想摘弓还击,可坡顶的枪手已经蹲下身,开始快速装填。
李铁锤动作最快。通条清掉枪膛残渣,咬开火药包倒药,塞进铅弹压实,最后补好引火药、扳起击锤。
全程不到二十息。
他再次举枪,枪口重新对准了谷底。
疤脸汉子眼睛红了。他看出来了,这铁管比火绳枪快得多,还不怕风。再让坡上打几轮,他这点人就得全交代在这。
“冲出去!”他挥刀指向谷东口,“从那边杀出去!”
幸存的十余骑疯了一样催马,朝着林默的方向猛冲。
马蹄踏得地动山摇,骑手伏在马背上,弯刀闪着寒光。他们知道,冲出去才有活路。
林默抬手:“弩箭,射马!”
七把弩同时举起,对准奔来的马头。
“放!”
弩弦震颤,七支箭破空而出。距离太近,几乎全中。三匹马哀鸣着倒地,骑手被狠狠甩飞出去。另外四匹马带伤减速,冲势顿了顿。
可还是有八骑冲到了近前。
林默拔刀。
普通的明军腰刀,刃口磨得雪亮。他侧身让过冲来的战马,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开马腹,马匹嘶鸣着跪倒,骑手滚落的瞬间,林默跟上一刀,刀尖刺穿咽喉。
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身旁,士兵们和骑兵绞杀在一起。
刀砍进皮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惨叫声,马嘶声,搅成一团。有人肩膀中刀,棉袄浸透了血也不退半步;有人把刀捅进马肚子,被倒地的马压住腿,还在挥刀砍向敌人。
林默砍翻第二个骑手,眼角余光瞥见谷底异动。
疤脸汉子没跟着冲,带着三个人往东坡爬——目标正是坡上装填的李铁锤他们。
“李铁锤,小心!”林默大吼。
李铁锤抬头时,四个蒙古人已经爬到了十步外,弯刀亮得刺眼。他手里的枪刚装好火药,铅弹还没压进去。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举刀就扑了上来。
李铁锤咬咬牙,腰间摸出颗手雷。他扯开火折子吹亮,凑向引信。引信嘶嘶燃烧,冒起青烟。
他数了两息。
然后卯足力气,朝着疤脸汉子脚边扔了过去。
手雷划着弧线落下,正滚在疤脸脚边。
疤脸低头看见那铁疙瘩,引信已经烧到了根。他愣了一瞬。
“轰!!!”
巨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火光混着黑烟腾起,碎铁片像暴雨一样炸开。疤脸汉子的腿当场被炸断,惨叫着摔在地上,半截小腿飞出去老远。另外三人也没躲开,一个满脸是血捂着脸打滚,一个胸口被撕开,血喷得满地都是。
硝烟混着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坡下剩下的骑兵见头领被炸得血肉模糊,瞬间崩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慌不择路往谷口跑,却被栅栏和弩箭逼了回来。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了。
谷里一片狼藉。十九具尸体,七匹死马,血把溪床的卵石染成了暗红色。九个被俘的骑手捆得结结实实,跪在谷底,脸上全是惧色。
黑山堡这边,五人轻伤,两人重伤——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腿骨被踩碎。
无一人阵亡。
已是奇迹。
林默走到疤脸的尸体旁,蹲下身在他怀里摸索。
碎银、镶绿松石的匕首,最后摸出一块木牌。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王记货行,凭牌领赏”,背面是日期——十月十六,四天前。
他拿着木牌走到俘虏面前。
九个人低着头,大多是蒙古面孔,有人伤口还在滴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林默用蒙古语问:“谁雇的你们?”
没人说话。
他举起木牌:“这块牌子,从你们头领身上搜的。王记货行,宁远城的,老板是王崇武的远房亲戚。我说得对不对?”
一个年轻俘虏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新划的血口子,眼里满是惊讶——这明军军官,居然会说蒙古话,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是王千户雇的。”他声音发颤,“通过王老板接头。说……说黑山堡总旗私通鞑子,让我们来骚扰,找机会栽赃。事成之后,每人二十两银子。”
“来了多少人?”
“二十六个。昨夜袭堡死了两个,今天……今天死了十九个。”年轻俘虏声音更低,“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王崇武还说了什么?”
“说栽赃成了,就上报派兵来剿。不成……就耗着,等你们粮尽。他还说……说黑山堡穷得叮当响,撑不过一个月。”
林默笑了,笑得很冷。
他转身看向战场。士兵们正在打扫,二十匹缴获的战马,三十多件兵器,还有从尸体上搜出的五十多两碎银、玉佩宝石。
这些,够黑山堡好好喘口气了。
以战养战。用敌人的血,喂自己的刀。用敌人的马,驮自己的粮。
他走回俘虏面前:“想活吗?”
九个人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希望。
“想活,就跟我回黑山堡。”林默道,“把王崇武怎么雇你们、货行怎么接头,全写下来画押。然后给我当半年苦力。半年之后,放你们走。”
年轻俘虏犹豫:“王千户那边……”
“王崇武活不过今年冬天。”林默打断他,语气平静,杀意却像冰一样扎人,“我说的。”
九个俘虏齐齐打了个寒颤。
午时三刻,队伍离开葫芦谷。
士兵们赶着缴获的战马,驮着兵器铠甲,押着俘虏往回走。重伤员用大车拉着,轻伤员互相搀扶。李铁锤抱着四支燧发枪,枪管还带着余温,硝烟味散不去。
林默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山谷。
王老五还带人留在那儿处理尸体,染红的溪床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暗红。
这一仗,赢了。
可林默清楚,这只是开始。
王崇武折了二十多个人手,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蒙面马匪了,而是穿着明军号衣、名正言顺的“官军”。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抬头望向宁远城的方向。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西北风卷着寒意刮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