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堡墙上站到夜幕沉落。
堡内火把次第亮起,作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王老五端着碗稀粥上来,粥里飘着几片肉干——从今天起,林默和所有人吃一样的口粮。
林默接过碗,目光仍钉在西北方向。野狼沟隐在黑暗里,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巨口。
远处有极轻的马蹄声掠过,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放下碗,掌心按在冰冷的墙砖上,指尖却在发烫。
第二天清晨,晨雾未散。
赵铁柱带着五个人立在堡门前,全是黑山营最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手脚麻利。身上套着改过后金游骑的皮甲,每人背一把弩,腰掖短刀。
赵铁柱手里多了样东西——三尺长的乌黑铁管,尾部带着弯曲的击锤。
“东家,这……”他看着手里的燧发枪,有些迟疑。
“带上。”林默道,“李师傅昨天打出的第一根合格枪管,连夜装好了机簧。火药铅弹都在皮囊里,小心别受潮。”
赵铁柱点点头,用布裹好枪背在身后。皮囊里的定量火药包和二十颗铅弹坠得沉甸甸的。
“你们的任务。”林默扫过六人,“去野狼沟,摸清那些骑兵的底细。多少人,什么装备,从哪来,到哪去。记住,不许硬拼,发现不对立刻撤。我要情报,不要人头。”
“明白!”六人齐声应道。
堡门开了道缝,六个人像狸猫般悄无声息钻出去,融进了晨雾里。
林默爬上堡墙最高处,举起黄铜单筒望远镜——周掌柜从南方带回来的红毛夷物件。镜片里荒野被放大,枯草、土丘、扬尘,看不见人马。
但他知道,人就在那里。
野狼沟在西北十里外。
本是条干涸的河沟,两岸土崖陡峭,沟底长满一人高的荒草。入冬后只剩龟裂的泥地和枯草根。
赵铁柱六人伏在沟东坡的灌木丛后,趴了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霜。
“赵头儿,没人啊。”陈二狗低声道,他是营里眼神最好的。
赵铁柱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沟底。
风从西北吹过来,裹着土腥味和枯草的腐气。远处乌鸦哑哑地叫。
赵铁柱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碎,是马蹄踩在干草上的声响。
“来了。”他压着声音。
六人同时屏住呼吸。
沟西的土崖上出现了六个黑点,慢慢放大成六个人六匹马。都是矮小精悍的蒙古马,骑马的人装束混杂:有穿明军棉甲的,有穿蒙古皮袍的,还有一个套着后金镶白旗的甲胄,却撕了旗号。人人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
六骑缓缓下到沟底。领头的勒住马,抬手打了个手势。四人散开上下游警戒,两人留在原地检查地面。
他们在找痕迹。
赵铁柱的心提了起来——昨天他们来过,再小心也难免留脚印。
果然,一个骑兵蹲下身捻了撮土凑到鼻前,随即抬头,目光扫向沟东坡。
赵铁柱的手按上了弩柄。
可那骑兵没再动作,站起身冲领头的摇了摇头。领头的似乎松了口气,打了个呼哨,散开的四骑迅速聚拢,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赵铁柱看见,领头的掏出张羊皮纸展开看了看,伸手指了指黑山堡的方向。
他们在看地图。
“动手吗?”陈二狗手指扣上了弩机。
赵铁柱摇头:“再等等。”
他想看清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六骑收起地图,沿着沟底慢慢往上走。走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检查崖壁草丛,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赵铁柱打了个手势,六人顺着土坡悄悄移动,始终和沟底保持五十步距离。
跟了一里多地,沟势骤然收窄,两侧崖壁几乎合拢,只剩两三丈宽的通道。
骑兵们停在了这里。
领头的又看了眼地图,指向崖壁上一处凹陷。一个骑兵下马,抽出短柄铁镐就凿。
他在挖东西。
赵铁柱眯起眼。那处凹陷的泥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明显是被人填埋过的。
凿了十几下,骑兵停了手,从土里掏出个油布包。
一尺见方的油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乌黑的石头。
赵铁柱瞳孔猛地一缩。
是煤石。黑山堡附近特有的露天煤矿,质地好耐烧,黑山商行卖煤炉,配套的就是这种煤石。
“他们埋煤石干什么?”陈二狗低声问。
赵铁柱也想不通。可他看见领头的把煤石重新包好,塞进马鞍旁的皮袋,六人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匹马踩松动了石块,前蹄一滑,嘶鸣着跪倒在地。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出去,重重砸在干硬的泥地上,手里的弓脱手飞进了草丛。
其余五骑立刻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摔下来的骑兵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去捡弓。弯腰的瞬间,他棉甲后背的裂口被扯开,内衬布料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字。
像个“王”字。
赵铁柱心脏猛地一跳。
“撤。”他低声下令。
可已经晚了。
捡弓的骑兵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东坡,看见了灌木后一闪而过的皮甲反光。
“有人!”他嘶声大喊。
五骑同时转身,弓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藏不住了。
“放!”赵铁柱暴喝一声。
六把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声尖锐刺耳。距离太远,只有两箭命中——一支扎进骑兵肩膀,一支擦过马脖子,带起一溜血花。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走!”赵铁柱率先起身,往坡后狂奔。
沟底的骑兵反应极快,中箭的咬牙拔掉弩箭翻身上马。六骑同时催马,蹄声如雷,朝着土坡冲来。
五十步,骑兵冲锋只在呼吸之间。
六人冲下土坡,钻进一片枯树林。树林密,马进不来。可骑兵在林外勒住马,两人下马持弓追进林子,剩下四人分左右包抄。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赵铁柱下令。
六人立刻四散,像受惊的兔子钻进树林深处。
赵铁柱带着陈二往东跑。身后脚步声沉重急促,追兵不止一个。树枝刮得脸火辣辣地疼,枯叶在脚下碎得哗啦响。
跑出百十步,赵铁柱突然停步转身,解下了背上的燧发枪。
“二狗,火药。”
陈二狗赶紧掏出火药包和铅弹。赵铁柱手很稳,尽管心跳得像擂鼓。撕开火药包倒进枪管,通条压实,塞进铅弹再压实,最后往击锤旁的小药池倒上引火药。
全程不到十息。
追兵的脚步声近了。粗重的喘息,皮甲刮过树枝的声响,清晰可闻。
赵铁柱举枪,枪托抵肩,枪管从两棵枯树间伸出去,对准声音来处。
第一个人撞进了视线。
穿明军棉甲,蒙着脸,手里握着腰刀。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眼睛瞪大。
赵铁柱扣动了扳机。
击锤砸在燧石上,迸出一串火星。火星点燃药池,火焰顺着传火孔钻进枪管——
轰!
巨响震得枯树枝上的霜簌簌往下掉。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白烟弥漫。铅弹撕开空气,直直撞了过去。
追兵胸口炸开一团血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碗口大的窟窿,满脸难以置信,往后一仰,重重摔进枯叶堆里。
第二个追兵从树后冲出来,看见同伴的尸体,当场愣住。
赵铁柱已经扔了燧发枪——重新装填至少要二十息,来不及。他拔出短刀,迎面扑了上去。
短刀对腰刀。
赵铁柱是边军老卒,刀法狠辣。对方也不弱,招招凌厉。刀刃相撞溅起火星,切开皮肉的声音闷得发黏。
三个回合。
赵铁柱的短刀捅进了对方肋下。刀尖刺穿皮甲肋骨,扎进内脏。
那人闷哼一声,腰刀脱手,软软瘫了下去。
赵铁柱拔出刀,血顺着刀槽往下滴。他喘着粗气,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陈二狗从树后探出头,脸白得像纸。
“走。”赵铁柱捡起燧发枪,擦干净刀上的血插回腰间。
两人继续往东跑。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废弃烽火台的汇合点,等到了其余四个人。四人都带了伤,一个胳膊中箭,一个腿上挨了刀,好歹命都保住了。
“对方呢?”赵铁柱问。
“死了三个。”一个汉子喘着气,“我们宰了俩,跑了一个。他们骑术太好,差点被围住。”
赵铁柱点点头,蹲下身检查从尸体上搜来的东西。
腰刀、长弓、几支箭、装着马奶酒的水囊,还有那个油布包着的三块煤石。
最关键的,是从衣服内衬割下的一块布——上面绣着那个模糊的“王”字。
赵铁柱掂了掂手里的煤石。
“他们埋这个干什么?”陈二狗问。
“不知道。”赵铁柱沉声道,“但肯定没好事。”
他把东西收好:“回堡。”
天黑时,六人回到了黑山堡。
林默在仓库等着。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堆积的麻袋上,空气里混着粮食、盐巴,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赵铁柱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木桌上。
腰刀、弓、箭、水囊、煤石,还有那块绣着“王”字的布片。
林默拿起腰刀,指尖抚过磨损的铭文。依稀能辨认出“万历”“兵仗局”几个字——二十多年前的明军制式刀,早该淘汰了。
再拿起弓。榆木弓臂,做工粗糙却保养得很好,是明军边军常用的长弓,不是蒙古复合弓。
箭也是明军制式。
可水囊里的马奶酒,是蒙古人的东西。
还有那个“王”字。
林默放下东西,看向赵铁柱:“说经过。”
赵铁柱从发现六骑讲起,跟踪、挖煤石、暴露、交火、回撤,说得巨细无遗。包括对方检查地面的动作、看地图的姿势,还有摔下马时露出的字迹。
林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投下晃动的阴影。仓库里很静,只剩外面风吹堡墙的呜咽,和远处作坊隐约的打铁声。
“你怎么看?”林默问。
赵铁柱想了想:“不是后金兵。鞑子打仗凶,不会这么鬼鬼祟祟。他们像是在找东西,或者……在埋东西。”
“煤石。”林默道。
“对,煤石。”赵铁柱点头,“咱们卖煤炉配套的就是这种。他们埋在野狼沟,肯定有目的。”
林默拿起一块煤石,在手里慢慢转动。乌黑坚硬,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
“如果我是王崇武。”他缓缓开口,“想搞垮黑山堡,又不想直接派兵落人口实,我会怎么做?”
赵铁柱皱起眉。
“我会找一伙人。”林默声音很冷,“蒙古马匪,或是家养的私兵。给他们钱,给他们淘汰的明军装备,混上蒙古马匹衣物,让人看不出底细。让他们在堡外游荡,骚扰、侦察、疲敝我们。”
“可埋煤石……”
“栽赃。”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赵铁柱心里。
“黑山堡卖煤炉卖煤石。如果有人在野狼沟‘偶然’挖出大量煤石,又‘偶然’查出和咱们卖的一模一样……”林默看着他,“那会怎么样?”
赵铁柱背脊瞬间冒了层冷汗。
“通敌。”他声音发紧,“后金缺铁缺煤。查出咱们私运煤石给后金,就是通敌大罪,满门抄斩。”
林默点头。
油灯映着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寒井。
“王崇武不只要我们死。”他说,“还要我们死得身败名裂,死得连累家人,死得……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死。”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剩灯芯噼啪燃烧的声响,和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
夜半,风停了。
黑山堡沉在黑暗里,堡墙上每隔二十步一支火把,在夜风里晃。哨兵裹着棉袄抱枪巡逻,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西北角的岗哨建在土台上,比堡墙高出一丈,能俯瞰百步外的荒野。两个新兵,刘大和周三,刚满十八岁。
“刘哥,你听见没?”周三忽然压低声音。
刘大侧耳细听。
西北方向传来极细碎的声响,像马蹄踩在冻土上,时有时无,正一点点靠近。
“有人。”刘大握紧了长枪。
两人趴到土台边缘往下看。
月光很淡,云层又厚,荒野是一片模糊的灰黑。可灰黑里,有几个更深的影子在慢慢移动。
影子贴地,走得很慢。
“几个?”
“看不清……五个?不对,六个。”
五个影子在堡墙五十步外停下,伏进荒草丛里,一动不动。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来,照出模糊的人形,手里都握着家伙。
“弓箭?”周三猜测。
刘大摇头,太远了,看不清。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五个人像五块石头钉在草里。
刘大和周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
一刻钟。
两刻钟。
就在刘大以为对方不会动时,草丛里突然站起两个人。弯着腰,手里短弓拉得满满。
“敌袭——”刘大嘶声大喊。
喊声划破夜空的瞬间,两支箭射了上来。
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两人本能低头,箭擦着头顶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箭尾嗡嗡直颤。
堡内瞬间炸了。
锣声急促刺耳,火把从各处亮起,人影奔涌。赵铁柱第一个冲上堡墙,手里提着刀。
“哪里?”
“西北!五十步外!”
赵铁柱冲到墙边往下看。草丛里五个人全站起来了,正往后退。退得极从容,一边退一边回头射箭。箭不多,准头却狠,两支钉在墙砖上,一支擦过赵铁柱肩膀,扯走一片棉絮。
“弩!”赵铁柱大吼。
墙上哨兵纷纷举弩齐射,弩箭像蝗虫扑向荒野。夜暗距离远,大多落了空。只有一支射中一人大腿,那人踉跄一下,被同伴架着继续退。
退到百步外,他们翻身上了马——马一直藏在更远的草丛里。五骑,不对,六骑,还有一匹空马。催马狂奔,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前后不到半刻钟。
等林默赶到堡墙时,荒野已经空了。只剩地上散落的几支箭,还有……两具尸体。
一具胸口中了弩箭,死透了。另一具大腿中箭,失血过多断了气。
“拖回来。”林默道。
仓库里油灯重新点亮。
两具尸体摆在桌上,衣服被剥开。林默仔细检查。
第一具死于黑山营的弩箭,正中要害。
第二具大腿中箭,箭被拔掉,伤口大出血而死。死前挣扎过,指甲缝里全是冻土。
林默伸手摸向他贴身口袋,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掏出来,是块巴掌大的木牌。
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削的。正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王记货行,凭牌领赏。
翻过来,背面刻着日期:崇祯十一年十月十五。
五天前。
林默捏着木牌,在油灯下看了很久。木刺扎手,字迹很深,像怕人看不清。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铁柱铁青着脸站在旁边。王老五端着凉透的粥,手都僵了。李铁锤刚从作坊赶来,手上还沾着煤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木牌上。
“王”字刺眼,“领赏”两个字更刺眼。
林默放下木牌,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寒意却像三九天的冰。
“收起来。”他说。
赵铁柱接过木牌,用布仔细包好。
“尸体呢?”王老五低声问。
“埋了。”林默道,“埋去堡外乱葬岗,不用立碑。”
王老五点点头。
林默转身走出仓库。堡墙上的火把还在烧,火光把夜空映得发红。远处乌鸦哑叫了一声,难听刺耳。风又起来了,从西北吹过来,裹着荒野的土腥和枯草味。
他重新爬上堡墙,站在西北角。
野狼沟的方向,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可林默知道,那里有眼睛在盯着,有刀在磨着,有网在织着。
来自王崇武的刀子,已经亮出了刃。
而这场不见血的阴狠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