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射穿了第一个冲进门洞的刀盾手。
箭矢从盾牌边缘钻进去,钉进锁骨下方三寸。那官军闷哼一声,身体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盾牌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他身后的第二个官军收不住脚,被绊倒在地,第三个、第四个撞成一团。
“刺!”
林默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炸开。
第一排蹲姿的长矛手同时前刺。
十根长矛从盾牌间隙刺出,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最前面的两个官军刚爬起来,矛尖就扎进了胸膛。皮革甲被刺穿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撕开厚布。血从矛杆上喷出来,溅在两侧墙壁上,温热黏稠。
但官军太多了。
门洞外,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倒下的尸体被后面的人踩踏,惨叫声混着吼声涌进来。第五个官军举着刀冲过门洞,看到刺来的长矛,侧身躲开,刀砍在盾牌上,木屑飞溅。
“第二排——放!”
第二排弩手再次发射。
这次距离不到五步,弩箭几乎贴着地面射出。箭矢穿透官军的小腿、脚踝,钉进地面。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官军惨叫着倒地,后面的人被绊倒,通道口瞬间堆起一层人体。
但撞车还在外面。
咚——
第四次撞击。
整个堡门彻底崩碎。
门板从中间撕裂成两半,向内倒塌。断裂的木茬像獠牙般张开,铁皮包裹的边缘扭曲翻卷。顶门柱断成三截,其中一截飞起来砸中一个黑山营士兵的头盔,发出铛的巨响。那士兵晃了晃,没倒,但血从头盔缝隙里流下来。
门洞大开。
外面的火光像洪水般涌进来,照亮通道里每一张脸——黑山营士兵的脸绷紧如铁,官军的脸狰狞如兽。
“杀进去!一个不留!”
王崇武的吼声从堡外传来,隔着百步距离,依然能听出那种亢奋的嘶哑。
官军如潮水般涌进门洞。
这次不是三五个人,而是二十人、三十人挤在一起往前冲。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刀枪并举,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杀戮的狂热。
通道只有一丈宽。
黑山营的第一排防线瞬间被淹没。
长矛刺穿第一个官军的腹部,但来不及抽回,第二个官军的刀就砍在了矛杆上。木杆断裂,持矛的士兵被刀锋划开手臂,血喷出来。第三个官军撞开盾牌,刀捅进那士兵的肋下。
“退!”
林默吼道。
第一排士兵向后撤,第二排刀盾手顶上去。刀与刀碰撞,火星四溅。通道里挤满了人,转身都困难,只能面对面砍杀。刀刃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合奏。
林默站在第三排,看着防线一寸寸后退。
官军太多了。
黑山营虽然训练有素,但人数只有对方十分之一。通道再狭窄,也挡不住人海战术。一个黑山营士兵砍倒一个官军,立刻被两个官军围攻,刀砍进肩膀,他跪倒在地,又被一刀砍中脖颈。
尸体倒下,防线出现缺口。
三个官军从缺口冲进来,直扑林默。
林默举刀。
第一刀格开左侧的劈砍,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刀刺进中间那人的腹部,刀身入肉三寸,被肋骨卡住。他来不及抽刀,右侧的官军已经砍过来。他侧身,刀锋擦着胸口划过,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
“大人!”
一个黑山营士兵从侧面扑过来,抱住那官军的腰,两人滚倒在地。林默趁机抽刀,血顺着刀槽流下。他看向那士兵——是两个月前还瘦得像竹竿的刘二狗,现在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滚圆。
刘二狗和那官军在地上翻滚,互相掐着脖子。官军抽出匕首,扎进刘二狗的肋下。刘二狗闷哼一声,手松了。官军爬起来,匕首还插在刘二狗身上。
林默的刀砍在那官军后颈。
头颅滚落,血喷起三尺高。
林默扶起刘二狗。匕首插在右肋下方,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黏稠。刘二狗嘴唇发白,看着林默,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
“别说话。”林默撕下衣襟,按住伤口。
但血止不住。
刘二狗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手垂下去。
林默松开手,站起来。
通道里,黑山营的防线已经退到一半位置。三十五人还剩二十三人,每个人身上都带伤。官军虽然倒下更多,但门外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墙头上,厮杀声越来越近——赵铁柱在清剿登城敌军,但官军已经翻上来至少六十人,分三处突破。
土炮还没装填完。
四个工匠在堡墙拐角处,手忙脚乱。炮膛清理完了,正在装药。黑火药倒进炮口,发出沙沙声。然后填弹——铁砂、碎铁、石子混在一起,用麻布包着塞进去。最后插引信。
至少还要十息。
十息,防线可能就崩溃了。
林默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处高台,是原本了望塔的基座,离地一丈高。高台上,五个人影已经就位——李铁锤带着四名最稳的弩手,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燧发枪。
那是黑山堡最后的杀手锏。
五支燧发枪,是这两个月来工匠们日夜赶制的成果。枪管是用熟铁反复锻打卷成的,内壁粗糙,射程只有五十步,精度差得离谱。但装的是颗粒黑火药,威力比官军用的鸟铳大得多。
林默原本想留着对付后金骑兵。
但现在不用,就没有以后了。
“李铁锤!”林默吼道。
高台上,李铁锤转头看过来。他脸上有一道刀伤,从左眉划到右颊,血糊了半边脸。但眼睛亮得吓人。
“准备好了吗?”
“好了!”
“目标——堡门外,推撞车的区域!”
“明白!”
李铁锤转身,对四名弩手下令:“装药!”
五人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皮囊里取出定量纸包,咬开,把颗粒黑火药倒进枪口。然后用通条压实。再从另一个皮囊里取出铅弹,塞进去,再压实。最后从燧发机下方的小药池里倒入引火药。
整个过程,他们训练了上百遍。
十息完成。
通道里,防线又退了三步。
一个黑山营士兵被砍断手臂,惨叫着倒地。官军踩着他的身体冲过来,刀砍向林默。林默格开,反手一刀砍在那官军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腥咸,温热。
他抹了把脸,看向高台。
李铁锤已经举枪。
五支燧发枪的枪口对准堡门外——那里聚集着至少三十名官军,正在重新组织撞车,准备撞开已经破碎的堡门残骸。火光下,他们的脸清晰可见,有人在大声吆喝,有人在推车,有人举着盾牌警戒。
“放!”李铁锤的声音炸开。
五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燧石砸在钢片上,火星迸溅,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火焰顺着传火孔钻进枪膛,引燃主装药。轰——
五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不是弓箭的嗖嗖声,不是刀剑的碰撞声,而是一种沉闷、厚重、带着撕裂感的轰鸣。枪口喷出五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浓白的硝烟从枪口涌出,瞬间弥漫高台,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火药味弥漫开来。
铅弹飞出枪管。
五十步距离,燧发枪的精度差,但三十人的密集区域,不需要精度。
第一颗铅弹打中一个推车民夫的后背。铅弹钻进皮肉,撕裂内脏,从胸前穿出,带出一团血肉。那民夫向前扑倒,撞在撞车上。
第二颗铅弹打中一个刀盾手的盾牌。木盾像纸一样被撕开,铅弹钻进手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刀盾手惨叫着扔了盾牌,看着自己扭曲的手臂。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五颗铅弹在人群中撕开五道血线。
中弹的人倒下,没中弹的人愣住。
他们没见过这种武器。
鸟铳他们见过,但鸟铳声音没这么大,烟雾没这么浓,威力没这么恐怖。一支鸟铳打中人,可能只是受伤。但这东西打中人,身体会被撕开一个洞。
死寂。
堡门外,推撞车的官军全部停下动作。
他们看着倒下的同伴,看着同伴身上碗口大的血洞,看着血从洞里涌出来,在雪地上蔓延。然后他们抬头,看向高台——硝烟还在弥漫,五个黑影站在烟雾中,枪口还冒着青烟。
“妖……妖法……”有人喃喃道。
“雷公!是雷公!”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但还没完。
林默看向通道外,雪地上那几个不起眼的陶罐——那是昨天夜里埋下去的,罐口用油布封着,引信埋在雪下,一直通到堡墙根。引信是用浸过硝石的麻绳做的,燃烧速度很慢。
现在该点燃了。
“点火!”林默对墙头喊道。
墙垛后,一个黑山营士兵用火把点燃了引信。
火星顺着麻绳蔓延,钻进雪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没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的燧发枪上。
三息。
堡门外的官军开始后退。
第一个人转身就跑,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推撞车的民夫扔下撞车,刀盾手扔了盾牌,长枪手扔了长枪。他们只想离那个喷火冒烟的高台远一点。
但太晚了。
引信烧到了第一个陶罐。
罐子里装了三斤黑火药,掺了碎铁和石子,罐口用泥土封死,只留一个出气孔。
轰——
爆炸声比燧发枪更沉闷,像地底传来的闷雷。
火光从雪地里喷出来,泥土、积雪、碎铁、石子向四周飞溅。最近的三个官军被气浪掀翻,碎铁打进身体,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雪地被炸出一个浅坑,黑烟升腾。
然后是第二个陶罐。
轰——
第三个。
轰——
三个爆炸点呈三角形分布在堡门外二十步区域,正好覆盖了官军最密集的后阵。虽然威力不大——黑火药纯度不够,陶罐密封性差——但爆炸的火光、声响、飞溅的碎片,已经足够。
“天罚!是天罚!”
官军彻底崩溃。
他们扔下武器,转身狂奔。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踩踏。有人慌不择路,撞进同伴怀里。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着饶命。阵型乱了,指挥没了,五百人的队伍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墙头上,登城的官军也慌了。
他们听到下面的爆炸声,看到下面的人逃跑,士气瞬间瓦解。赵铁柱抓住机会,带着还能战的十五人发起反冲锋。
“杀!”
赵铁柱的刀砍翻一个官军,血溅在墙砖上。他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狼。身后的黑山营士兵跟着他,刀起刀落,像割麦子一样砍倒敌人。
登城的官军开始跳墙。
有人顺着云梯往下爬,有人直接跳下去——两丈高的堡墙,跳下去摔断腿,但比死在上面好。墙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黑山营士兵粗重的喘息和伤员的呻吟。
通道里,林默看着门外溃逃的官军。
官军前锋已经逃出百步,中军也在后退。王崇武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不许退!给我顶住!”但没人听他的。两个骑兵试图阻拦逃兵,被逃兵冲倒,马匹受惊,嘶鸣着跑开。
“反击。”林默的声音嘶哑。
还能站立的黑山营士兵冲出堡门。
他们只有十八人,但官军已经丧胆。十八人追着两百人砍杀,像狼追羊。官军只顾逃命,把后背留给敌人。刀砍下去,一个官军倒下。矛刺出去,又一个倒下。
追出五十步,林默停下。
“停!”
士兵们停下,喘着粗气,看着远处溃逃的官军。暮色已经完全降临,雪原上,火把散落一地,像鬼火般晃动。官军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武器、撞车残骸。
还有哭声。
受伤的官军在雪地里爬行,拖着断腿,身后留下一道血痕。有人喊娘,有人喊救命,声音凄厉,在夜风中飘散。
林默转身,走回堡门。
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墙头上,赵铁柱正在清点人数。李铁锤从高台下来,脸上那道刀伤还在渗血。
“大人。”李铁锤走到林默面前,“燧发枪五支,全部击发成功。有一支枪管出现裂缝,不能用了。”
林默点头:“伤亡?”
赵铁柱从墙头下来,声音沉重:“战死二十一人,重伤十五人,轻伤……全员带伤。”
三十五人,战死二十一人。
加上之前墙头战死的,黑山营可战兵力从五十人锐减到不足三十人。辅助的青壮家眷也伤亡惨重——滚木礌石组战死八人,金汁组烫伤五人。
林默闭上眼睛。
血腥味、硝烟味、烧焦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耳边还有伤员的呻吟,压抑的,痛苦的,像钝刀割肉。
“收拾战场。”他睁开眼,“把我们的兄弟抬进来,厚葬。官军的尸体……拖到堡外百步,堆起来。”
“是。”
“伤员集中救治,用最好的药。”
“是。”
“清点物资消耗。”
“是。”
士兵们开始行动。
林默走到堡墙下,靠着墙砖坐下。砖面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血糊了一手。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
远处,官军营地方向传来号角声。
鸣金收兵。
王崇武终于认输了。
首日攻城,官军伤亡近百——战死至少六十人,重伤三十余人。黑山堡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堡门破碎,防御物资消耗大半,兵力折损过半。
接下来呢?
王崇武会甘心吗?
五百人打五十人,死伤近百还没打下来,这种耻辱,那个心胸狭窄的千户能咽下去?他还有什么后手?更多的兵力?围困?还是……
林默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脸上,冰凉。落在血泊里,融化。落在尸体上,渐渐覆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