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上,林默擦去望远镜镜片上的薄霜,再次举起。
十里外的雪原上,那条长蛇已然散开,铺成黑压压的军阵。三十骑前锋停在五百步外,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雪。中军“王”字大旗猎猎展开,辎重车围成半圆,民夫正往下卸云梯和撞木。
亮银甲的将领骑在马上,马鞭指着黑山堡方向,正对手下说着什么。
林默放下望远镜,寒气已经浸透了掌心。
他转身走下望楼,堡墙下所有人都在看他。赵铁柱攥紧刀柄,李铁锤抹着额上的汗,巴特尔脊背绷得笔直。
林默走到人群前,只说了四个字:
“各就各位。”
脚步声骤起,急促却整齐。
三十九名黑山营士兵分赴三面墙:赵铁柱带二十人守东墙——官军主攻方向;李铁锤带十人守西墙,掌控火马阵和陷阱区;剩下九人由林默亲自带,作为预备队。
青壮家眷爬上垛口,把滚木礌石归置到位。老人孩子退进堡内深处,厨房里大锅烧得滚开,金汁的刺鼻气味混着柴烟飘出来,呛得人皱眉。
林默登上东墙。
视野豁然开朗。五百官军在一里外扎营,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常备军。骑兵下马拴桩,步兵开挖防御壕沟,防的是堡内夜袭。三架云梯、一架撞车从辎重车里露出来,十几面大盾码得整整齐齐。
“阵势不小。”赵铁柱站在他身边,声音发沉。
林默没说话,目光落在中军那面“王”字旗下。亮银甲在雪地里反光,那人正和几个军官说笑,马鞭时不时指向堡墙,姿态从容,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慌。”
话音刚落,堡外传来马蹄声。
三骑从官军阵里冲出来,直奔堡墙。为首的穿百户服,举着一面白旗。马蹄踏雪,溅起一片白雾,在百步外猛地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划破雪原的寂静。
“堡上的人听着!”
百户扯开嗓子,官腔十足:“奉宁远兵备道王大人令,黑山堡总旗林默私通鞑虏、蓄养私兵、抗命不遵,罪该万死!王千户率天兵至此,开堡投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负隅顽抗,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荡开。
堡墙上几个青壮的手开始发抖,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赵铁柱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林默没动,扫了眼三人马鞍上的弓、腰间的刀,转头对赵铁柱说:“拿弓来。”
赵铁柱一愣,递过一把弩。
林默没接:“我要弓,硬弓。”
墙后老兵递上一把榆木弓,八十斤拉力,牛筋弦绷得紧。林默接过,指尖一拨,弦鸣嗡嗡作响。抽出一支铁镞箭,搭箭、拉弓,弓身弯出满月,手臂稳如磐石。
他瞄的不是百步外的三个骑兵,是一百五十步外——中军那面“王”字大旗。
松手。
箭离弦,破风声尖锐刺耳。
弧线越过三骑头顶,越过皑皑雪地,直扑旗杆。
“啪!”
箭镞钉进木杆,入木三寸。
旗杆猛地一颤,“王”字旗哗啦抖开。中军瞬间骚动,军官纷纷拔刀,士兵举盾护住身前。马上的亮银甲将领霍然抬头,望向堡墙。
林默放下弓,手臂微微发酸——八十斤硬弓,一箭足矣。
“回去告诉王崇武。”他运足力气,声音清晰地砸向堡外,“想谈,让他自己来。派条狗来叫唤,没用。”
三个骑兵僵在原地。
举白旗的百户脸涨得通红,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调转马头带着人灰溜溜往回跑,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乱的蹄印。
堡墙上响起压抑的欢呼。
赵铁柱看着林默,眼神复杂:“东家,这一箭……”
“告诉他,我不怕。”林默把弓还给老兵,“也告诉咱们的人,别怕。”
半刻钟后,官军阵中再次出阵。
不是三骑,是二十骑。为首的千户服外罩亮银甲,正是王崇武。黑马配银鞍,镫子包铜,身后十九名亲兵顶盔贯甲,刀弓齐全。
一行人在堡墙五十步外停下。
这个距离,能看清脸了。
王崇武三十五六岁,方脸浓眉,短须利落。眼睛不大却亮,看人时眯着,像在掂量猎物的分量。他腰上的鲨鱼皮刀鞘镶着宝石,在雪光里晃眼。
“林默。”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本官亲至,你还不开堡投降?”
林默只露出半张脸在垛口后。
“王千户带五百人来,是剿匪,还是杀人?”
“剿的就是你这匪!”王崇武冷笑,“私通鞑虏,证据确凿!兵备道公文在此,你还敢狡辩?”
“证据?”林默也笑了,“是你雇的那伙马匪的口供,还是你派人埋在堡外的鞑子衣物?”
王崇武脸色骤然一变。
身后亲兵手按刀柄,马匹不安地踏着碎步。
“胡说八道!”王崇武厉喝,“本官堂堂千户,岂会做这等下作事!”
“你会。”
林默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都像刀子:“去年十月,宁远卫三万两军饷,你克扣一万五千两放印子钱。十一月,你故意泄露行军路线,害赵百户全军覆没,吞了他的抚恤银。十二月,你诬陷李把总私卖军械,夺了他家七十亩水田,记在你小妾名下。”
王崇武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身后亲兵面面相觑,几个悄悄低下了头。
“这些事,宁远卫没人敢说。”林默往前站了半步,整个人露出垛口,“因为你叔父是兵备道佥事,你手眼通天。但今天,我要说。”
堡墙上九十二个人,都在听。
士兵、家眷、老人、孩子,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黑山堡九十二口,没一个人私通鞑虏。我们杀的鞑子,比你们这些官军加起来都多。我们守在这,是因为朝廷不发饷、上官不管饭,我们要活命。”
他指着王崇武,声音掷地有声:“而你,克扣军饷、陷害同僚、雇凶杀人、栽赃嫁祸。你今天来不是剿匪,是灭口。你怕我把你的烂事捅出去,怕你的乌纱帽保不住。”
“放肆!”王崇武暴喝,“射死他!”
身后亲兵纷纷张弓搭箭。
可箭还没射出,堡墙上响起一片咔嗒声。三十把弩齐齐对准下方,铁镞在雪光里泛着寒芒。
王崇武猛地抬手,止住了亲兵。
他死死盯着林默,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林默,你以为凭这几十号人,能挡我五百大军?”
“挡不住。”林默道,“但能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命。”
林默一字一顿:“今天你攻堡,我会死,黑山堡九十二人都会死。但你也别想活。你敢靠近百步内,我的弩会射你,燧发枪会打你。就算堡破了,我死之前,也一定拉你垫背。”
王崇武沉默了。
亲兵们开始不安,马匹打着响鼻刨雪。有人凑到他耳边低声劝说,王崇武摇着头,眼睛一刻没离开林默。
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甲胄、刀弓上,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营地里民夫的吆喝。
“好。”王崇武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林默,你有种。但有种的人,死得最快。”
他调转马头:“回营。”
二十骑往回走,蹄声沉闷。走到一半,王崇武突然回头,对着堡墙高喊:“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堡破人亡!”
林默没应声。
他看着王崇武回到中军,看着他和军官们议事,看着他挥手下令。
很快,官军营地里号角长鸣。
呜——呜——呜——
三声长号,低沉悠远。
民夫被驱赶着动了起来,斧头砍树的咔嚓声在雪原上格外清晰。他们在赶制更长的云梯,比带来的制式梯更长更结实。另一群人组装撞车,粗圆木捆在一起,前端包上铁皮。
“他们在加造攻城器械。”赵铁柱皱眉,“那云梯至少三丈长,咱们堡墙才两丈五。”
林默点头。
他早料到了。王崇武带的制式云梯适合打县城,对付矮堡就得改。一个时辰,够他们做出四五架长梯。
“东家,真等一个时辰?”老兵忍不住问。
“等。”林默道,“让他们把力气花在做梯子上。”
他转头高喊:“李铁锤!”
“在!”李铁锤从西墙跑过来,满头是汗。
“火马阵准备好了?”
“好了!十匹马,马尾绑油布,马鞍捆干柴,一点火就往前冲!”
“陷阱区呢?”
“东门外五十步到一百步,三十个陷坑,盖薄木板撒了雪,底下全是竹签。”
林默点头:“好。去把地窖里的‘大家伙’搬出来。”
李铁锤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明白了!”
他转身带着几个工匠往地窖跑,赵铁柱纳闷:“东家,什么大家伙?”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默靠在垛口边,望着外面。雪越下越密,营地里民夫还在砍树,监工的鞭子抽得噼啪响,惨叫声隐约传来,又被风雪吞掉。
堡墙上,士兵们默默整理武器。弩手上油校弦,燧发枪手擦着枪管,刀盾手磨刀霍霍,砂石蹭着铁器,嘶嘶作响。
一个年轻士兵的手在抖。
林默走过去按住他的肩:“怕?”
士兵点头又摇头:“不……不怕。”
“怕很正常,我也怕。”
士兵惊讶地抬头看他。
“怕死,怕堡破,怕守不住。”林默平静地说,“但怕没用。把怕变成恨,恨外面那些不让我们活的人。恨够了,手就不抖了。”
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刀:“我恨。”
“好。”
林默继续往前走,停在巴特尔面前。九个俘虏守着一段墙,手里握着短刀木盾,身上穿着缴来的皮甲。
“巴特尔,这一仗你们不用上墙。”
巴特尔摇头:“我们要上。”
“为什么?”
“你说过,在这里我们是人,不是牲口。”巴特尔眼睛很亮,“人守家,天经地义。”
林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你们主打辅助,搬伤员、运滚木,别硬接敌。”
“明白。”
走到妇孺聚集的角落,几个妇人正烧着开水,大锅冒着白汽。一位老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低声哼着歌谣。
“林总旗。”老妇人想起身,被林默按住了。
“孩子睡了?”
“睡了,睡得香,不知道外头打仗。”
“不知道好。”
老妇人看着他,轻声问:“咱们……能守住吗?”
林默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半晌才说:“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老妇人笑了笑,“尽力就好。”
回到东墙时,李铁锤已经带人回来了。
四个工匠抬着个盖油布的大家伙,长一丈宽三尺,看着就沉。抬到垛口后放下,油布一掀,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门炮。
不是正经军炮,是土造的。粗铁管做炮身,外面缠了十几圈铁箍,榆木炮架装着板车轮子,炮口有碗口粗,黑黢黢的。
“这是……”赵铁柱说不出话。
“土炮。”林默道,“废铁管焊的炮身,旧车轮拆的铁箍,板车卸的轮子。”
“能打?”
“能。”李铁锤擦着汗,“试过一回,五十步外,三斤铁砂碎瓷喷出去,碗口粗的树打断三棵。”
“装多少药?”
“一斤黑火药。”
林默点头:“够了。”
他伸手摸了摸炮身,铁管冰凉,铁箍粗糙。这东西简陋,甚至有炸膛的风险,却是黑山堡此刻最大的底牌,最大的威慑。
“推到东门正上方,对准官军中军。”
工匠推着炮车嘎吱挪位,炮口从垛口间伸出去,遥遥指向一里地外的“王”字大旗。
官军营里,王崇武看见了。
他正监督民夫造云梯,亲兵指着堡墙说了句什么。王崇武抬头眯眼望,距离太远看不清形制,只看见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从墙里伸出来。
他脸色变了变。
“那是什么?”
“像是……炮?”身边军官不确定。
“炮?”王崇武冷笑,“他一个总旗,哪来的炮?装神弄鬼罢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拨马往后退了五十步。中军大旗跟着往后挪,亲兵们围得更紧了。
堡墙上,林默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怕了。”赵铁柱道。
“怕就好。”林默说,“怕就会犹豫,犹豫就会犯错。”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雪停了,天色暗下来。冬日天短,申时刚过,天边就泛了灰蓝。官军营地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里跳,像一片浮动的鬼火。
民夫终于赶好了五架云梯。
三丈多长,硬木梯级,粗麻绳捆得扎实。二十个民夫抬一架,摇摇晃晃搬到阵前。撞车也完工了,铁皮包头的圆木锤头,装着四个轮子,得三十个人推。
王崇武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器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抬头望向黑山堡。堡墙上也点了火把,人影在火光里晃动,却安静得反常,没有喧哗,没有哭号。
“时辰到了。”
他拔出刀,刀锋指向黑山堡。
号角再次响起。
呜——呜——呜——
三短一长,急促刺耳。
五百官军开始列阵。骑兵分居两翼,步兵列在中央。前排刀盾手举着大盾,后排长枪手枪尖如林,弓箭手箭已搭弦。
民夫被驱赶到最前面,每人塞了面木盾。他们要抬云梯、推撞车,第一批冲上去送死。
王崇武策马到阵前,刀向前一挥,声音像淬了冰: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