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缝,在泥地上挪了半尺。
林默睁开眼,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眼神却清明得很。坐起身时骨头咔哒轻响,像生了锈的机括重新上了弦。
屋外传来赵铁柱的脚步声。
“总旗,黑山营晨训备好了。”声音隔着门板,裹着清晨的凉意。
“按昨日的计划来。”林默声音微哑,“我不在,你全权负责。”
“是!”
脚步声远去。林默起身拉开木门,五月底的晨风灌进来,混着草木香和远处的炊烟味。堡里已经醒了——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得井沿闷响;孩子光着脚在土屋间追跑,啪嗒啪嗒踩得泥地响;作坊那边石磨转得有节奏,是老军户在磨细盐。
林默打了桶井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倦意。他抹了把脸,径直走向作坊。
两个老军户光着膀子推磨杆,汗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磨盘下的木槽里,雪白的细盐堆了小半堆,像头场落雪。
“总旗。”老军户停下擦汗,“这盐……比官盐还细。”
林默捻起一撮,指尖触感细腻得像面粉,没有粗盐的扎手感。尝了一点,咸味纯正,没半分苦涩杂质。
“一天能出多少?”
“按您说的法子,筛三遍磨两遍。”老军户掰着指头算,“一天十斤上下。再加两个人手,能到十五斤。”
林默点头。十斤细盐按市价能卖一两银子,扣完成本净赚六钱,一个月十八两。看着不少,可黑山营月例伙食就要二两,打制装备五两,再加上军户补贴……远远不够。
“肥皂那边怎么样?”他转向作坊角落。
三口大锅支在地上,柴火噼啪响,锅里熬着猪油混草木灰的糊状物,白汽腾腾。空气里飘着油腻混着碱味的怪味。
搅锅的老妇被蒸汽熏得满脸通红:“总旗,凝是能凝住,就是味冲,洗着也滑腻,不如皂角趁手。”
林默蹲在锅边看了看,灰黄的粘稠液体浮着油花。原始配方确实不行,碱量不够,油脂不纯,也没加香料。
“停火吧。”他说。
老妇愣了愣,还是抽了柴火,锅里的沸腾慢慢平息。
林默抓起筐里的生石灰,又走到熬粘土的锅边。
“石灰、粘土,一比三的比例混。”他边撒石灰边搅,“再掺点细沙。”
石灰遇水滋滋冒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泥浆从土黄慢慢变成灰白色。
老军户们围过来纳闷:“总旗,这是做啥?”
“试试能不能做出结实的料子。”林默挑起一点泥浆抹在破砖上,“抹墙、补堡墙裂缝用。等干了看看硬度,要是成了,以后堡墙不用年年补。”
他去水缸边洗手,井水冲掉泥浆,掌心被石灰灼出淡红的印子,微微刺痛。
“煤炉改得如何了?”
角落里瘦小的老军户蹲在铁皮泥坯堆里,抬起脸沾着煤灰:“按您说的,炉膛改小,烟道加长,进风口也调了。”他指着旁边半人高的泥炉,“试烧过一次,比旧炉子省煤,屋里也暖得快。”
林默伸手在炉口试了试,热风裹着硫磺味涌出来。
“能省多少?”
“估摸……三成。”老军户不太确定,“烧同一锅水,少用了小半筐煤。”
林默心里算了算。黑山堡冬天每月烧五十筐煤,省三成就是十五筐,一筐二十文,一个月省三百文。不多,但积少成多。
“多做几个,先给作坊和营房用上。效果好再铺开。”
“是!”
太阳爬过堡墙,阳光斜斜切进作坊,在泥地上投下亮斑。林默深吸一口气——盐味、碱味、石灰味、煤烟味,混在一起,是黑山堡新生的味道。糙,乱,却带着劲儿。
他回屋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斗笠,腰里别上短刀,怀里揣着十两银子——这是黑山商行这个月全部的流动资金。
“总旗要进城?”赵铁柱从训练场跑过来,额头上挂着汗。
“嗯。”林默压低声音,“去见周掌柜。细盐要扩销路,肥皂得找新路子,新产品也试试水。”
赵铁柱扫了眼四周,凑得更近:“昨晚那张纸条……”
林默摇头示意他噤声:“我心里有数。你守好堡里,训练不能停。让王老五带巡逻队,堡墙了望哨加一倍人。”
“明白!”
林默压低帽檐,从堡后小门出去。荒草里藏着条几乎被盖住的小路,蜿蜒着通向宁远城。
五月的太阳已经很毒,晒得后背发烫。草丛里虫鸣聒噪,蚂蚱被脚步惊得乱飞。走了半个时辰,宁远城的青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楼上旌旗飘着,守兵小得像蚂蚁。
他没走正门,绕去城西乱葬岗。坟堆起伏,荒草没膝。穿过乱葬岗,城墙根下有个被雨水冲大的缺口,刚好容一人钻过。
林默扒开杂草钻进去,墙洞里阴冷潮湿,混着泥土和腐味。爬过三丈长的洞,眼前豁然开朗——是城西贫民区。
低矮土屋挤成一团,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污水顺着街心流,泛着恶臭。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口玩,看见他钻出来也不稀奇,扫了两眼就接着闹。
林默拍掉身上的土,拉低斗笠,快步穿过巷子。七拐八拐,路过晾满破衣服的院子,再转两个弯,周记杂货铺就在眼前。
门脸不大,“周记杂货”四个字斑驳得快看不清了。门口摆着箩筐,装着针线、粗布、陶碗。伙计蹲在地上理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默掀帘子进店。屋里光线暗,货架堆得满满当当,灰尘混着霉味飘过来。周掌柜正扒拉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立刻堆起笑绕出来:
“林总旗来了,快里边请。”
柜台后布帘遮着个小隔间,一桌两椅,桌上摆着壶粗茶。
两人坐下,周掌柜倒上茶,茶水淡黄,没什么茶香。
“林总旗亲自来,是有要紧事?”他压着声音问。
林默摘下斗笠放在桌上:“细盐卖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周掌柜笑得眼睛都眯了,“当兵的、穷苦百姓都爱买。细、干净、没渣,还比官盐便宜两成。这月都卖了八十多斤了,还有老主顾提前订的。”
“肥皂呢?”
周掌柜的笑淡了下去:“这个……不太好。试卖了几块,都嫌味冲,洗着滑腻,不如皂角好用。现在库房还堆着四十多块。”
林默点头,和他预想的一样。原始配方的肥皂,确实还上不了台面。
“细盐要扩产。”他说,“下个月,我给你供两百斤。”
周掌柜眼睛一下亮了:“两百斤?那……能卖完吗?”
“能。”林默语气肯定,“宁远城三千驻军,两万百姓,一个月耗盐至少五百斤。我们只占四成,不算多。”
“可是……”周掌柜犹豫了,“产量上去,原料就得加。林总旗您知道,盐引攥在官府手里,咱们私下卖细盐,本来就……”
“风险我知道。”林默打断他,“原料分散采购,粗盐从不同渠道进,磨盐的作坊也分开。你只管卖,货源的事我来担。”
周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行,听您的。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提个醒。”
他起身掀帘往外瞅了瞅,见伙计还在门口,才回来坐好,声音压得更低:
“最近城里有人在查咱们。”
“查什么?”
“查周记的细盐从哪来的。”周掌柜道,“城西刘记、城南张记,还有好几家杂货铺,都派人来问过。有的装成进货的,有的直接套话。”
林默端起茶杯,温热的瓷杯贴着掌心:“你怎么回的?”
“我说关内来的私盐,走晋商的路子。”周掌柜苦笑,“可那些人精得很,不好糊弄。尤其是刘记的刘掌柜,他姐夫在兵备道衙门当书吏,有点门路。昨天还来坐了半天,话里话外套我,说‘这么好的细盐,别是宁远本地产的吧’。”
隔间里静了下来,外面街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还有吗?”林默声音很平。
“还有……”周掌柜咽了口唾沫,“我托人打听了,刘记、张记那几家,背后……好像有王千户的影子。”
“王崇武?”
“不敢说死,但八九不离十。”周掌柜道,“王千户在宁远产业多,刘记的铺面就是他小妾娘家开的,张记东家以前是他亲兵。”
林默放下茶杯,瓷底碰着木桌,轻响了一声。
商业竞争,这么快就沾上官场势力了。
“肥皂的事先停一停。”他说,“细盐接着卖,但出货要小心。少量多批,别一次出太多。买盐的生面孔,多留个心眼。”
“明白。”
周掌柜掏出个小布包推过来:“这是上月的货款,扣完我那份,一共八两四钱。”
林默接过,沉甸甸的。打开扫了眼,散碎银子混着铜钱。
他揣好银子,又摸出两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带了两样新产品,你帮忙试试水。”
一包是灰白色粉末,一包是凝固的灰白硬块。
“这是?”周掌柜凑过来。
“这块是石灰粘土混的料子,干了硬得很,我叫它水泥。”林默指着硬块,“抹墙补缝比黄泥结实,你找几个泥瓦匠试试,看有没有人要。”
又指粉末:“这是改良煤炉烧的煤渣磨的细粉,你找铁匠铺问问,能不能当磨料用。”
周掌柜小心翼翼收好:“这……这也能卖钱?”
“试试。卖不掉也没关系,探探路。”
两人又敲定了下月交货的时间,林默戴上斗笠准备走。
“林总旗。”周掌柜送到门口,犹豫着开口,“您……多当心。王千户那人,睚眦必报。鹰嘴涧的事,他肯定记恨着。”
“我知道。”林默拉低帽檐,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挑菜的小贩吆喝着,卖糖人的老头摇着拨浪鼓,几个士兵勾肩搭背从酒馆出来,满身酒气。汗味、食味、牲畜粪便味混在一起,是市井独有的烟火气。
林默走得不紧不慢,像个寻常逛街的百姓,余光却始终扫着四周。
走过两个街口,他停在路边小摊前,假装看铜饰。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瞌睡。
林默拿起枚铜戒指,对着光举起来。
锃亮的铜面映出身后的街道。
三个人。
一个蹲在对面巷口假装系鞋带,一个靠在茶摊边喝茶,眼神总往这边飘。还有个站得远,在布庄门口攥着块布,半天没进店。
跟踪得很业余,但盯得死。
林默放下戒指,接着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巷,两边高墙夹着青石板路,脚步声在巷子里撞出回响。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不止一个。
林默加快脚步。巷子尽头是丁字口,他右转,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头顶的天被屋檐挤成一条细线,光线都暗了几分。
走到巷子中段,他猛地停步,转身。
三个汉子正跟进来,见他突然回头,都愣住了。巷子窄,三人并排一站,几乎堵死了去路。
“三位跟了一路,有事?”林默的声音在窄巷里荡开,格外清楚。
三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个魁梧汉子,眉骨到嘴角一道刀疤,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兄弟,没别的意思,就打听点事。”
“什么事?”
“听说兄弟常去周记。”刀疤脸道,“周记那细盐,货源是哪来的?”
林默笑了:“我也想知道。周掌柜说是关内晋商的货。几位要是打听明白了,也告诉我一声?”
刀疤脸脸色一沉:“兄弟,明人不说暗话。那细盐,怕是宁远本地产的吧?城外黑山堡,最近动静可不小。”
空气一下凝住了。
巷子里很静,外面街市的喧嚣像隔了层厚布。阳光从檐缝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撒着碎金,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着。
“黑山堡是军屯,产粮,不产盐。”林默说,手慢慢移到腰侧,握住了短刀刀柄。麻绳缠的柄粗糙扎手,冰冷却踏实。
“是吗?”刀疤脸冷笑,“可我听说,黑山堡又是开作坊又是招人,忙得很呐。林总旗,您说是不是?”
认出来了。
林默不再废话。他猛地后退贴住墙,几乎同时,刀疤脸一拳砸了过来,带着风声直奔面门。
林默侧头躲开,拳头咚地砸在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另外两人也动了,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巷子太窄,施展不开。林默矮身从刀疤脸腋下钻过,同时抽出短刀。寒光一闪,划向左边汉子的小腿。
那人惊呼着后退,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操!敢动刀!”右边汉子骂了一句,也掏出了匕首。
刀疤脸转过身,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更显狰狞:“林总旗,我们就打听点事,何必见血?”
“打听事用得着三个人跟到死巷里?”林默背靠墙壁,短刀横在胸前。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一弯新月。
“那就得罪了。”
刀疤脸再次扑上来。这次没直冲,侧身逼近,张开双手想抓他。另外两人也从两侧压过来,匕首、短棍闪着寒光。
林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垃圾堆的腐味、青苔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是刚才那一刀的味道。
他动了。
不进不退,反而向上。
右脚蹬着墙面借力,身体腾空而起,左手一把扣住墙头。砖块粗糙硌手,他猛地一拉,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下面三个人都傻了。
墙头不算高,也绝不是随便能翻上去的。林默蹲在墙头上,垂眸看着三张仰起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影子罩住了整条巷子,把三个人都裹在阴影里。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压迫感,“黑山堡的事,少管。”
话音落,他纵身跳下另一侧。
墙后是个荒院子,杂草齐腰,破屋塌了半间。他穿过院子从破门出去,几步就混回了街上的人流里。
街上依旧热闹。拨浪鼓还在响,小贩还在吆喝,日光晃得人眼晕。
林默压了压斗笠,脚步不停。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生意上的争抢,很快就会变成权力上的倾轧。王崇武不会只满足于打听,他会伸手,会勒索,会明抢。
黑山堡必须更快。
更快赚钱,更快壮大,更快攒出让王崇武不敢动的底气。
不然,细盐作坊会被抄,黑山商行会被吞,黑山营会被打散。一切才刚起步,就要面对生死存亡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