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晨雾,裹着柴火味、粥香和牲口的气息漫进堡里。
林默深吸一口冷气,熬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东家。”王老五端着碗走过来,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您先吃点。”
林默接过碗,粥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喝了一口,温热滑过喉咙,胃里稍微舒服了些。
从昨天开始,堡里口粮就减半了。人人都在饿肚子,却没人抱怨一句。
所有人都清楚,抱怨没用,只有拼命干,才能活下去。
“今天初几?”林默问。
王老五愣了下,掰着指头算:“初八……对,初八了。”
“初八。”林默放下碗,“黑山商行成立后的头一个分红日。”
王老五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东家,现在这个光景……还分红?外面都……”
“正因为是这个光景,才更要分。”林默语气平静,“王崇武想让我们饿死,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我们偏不。我们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从前更好。”
他转身走向堡里最大的仓库。
那是黑山商行的家底,也是全堡最后的底气。
推开沉重的木门,粮食、布匹、盐巴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里,麻袋堆得像小山,成捆的布匹码得齐整,盐坛封着油纸排成长列,最里面的木箱上着锁,装着这几个月攒下的全部现钱。
“清点过了?”林默问。
王老五翻着账本:“清点过了。高粱米三百二十石,小米一百五十石,豆子八十石。粗麻布一百二十匹,棉布十五匹。盐巴四十坛。铜钱……八百七十三贯。”
这些东西,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可如今被封锁、被窥伺,七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每一粒粮都是命。
“按工分账,该分多少?”林默又问。
王老五的手指在账本上顿住,声音发颤:“按规矩算……粮食要分库存的一半。布匹三分之一,盐巴四分之一。铜钱……全分完都不够。”
仓库里静了几秒。
“分。”林默说得斩钉截铁,“粮食分一半,布匹三分之一,盐巴四分之一。铜钱有多少分多少,不够的记账,下个月补。”
“东家!”王老五急了,“这一分,库房就空了大半!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打断他,“王崇武的绞索在收,外面的谣言在传,现在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刀拿下来,换成粮,换成布,换成钱。让他们知道,跟着黑山堡,跟着我林默,饿不死,冻不着,有钱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人心要是散了,再多粮食也守不住。”
王老五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巳时初刻,堡中央空地。
太阳驱散了晨雾,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七十多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聚在了这里。
人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饿出来的菜色,可眼睛都亮得惊人。
他们看见了空地中央堆成小山的物资。
麻袋摞着麻袋,高粱、小米、豆子码得整整齐齐。粗布、棉布一捆捆码在旁边。盐坛泛着油光。最扎眼的是打开的钱箱,黄澄澄的铜钱堆得冒尖,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
“这么多粮食……”
“还有布!你看那棉布,多细!”
“钱……那是钱吧?那么多!”
林默站在物资堆前,王老五和赵铁柱立在他身后。
他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打铁的李铁锤,带三个孩子的张寡妇,六十多还下地的老刘头,还有半大就跟着放哨的孩子。
这些人,就是黑山堡。
“安静。”
声音不大,全场瞬间静了。七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今天,是黑山商行第一个分红日。”林默的声音在空地上荡开,“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打铁的磨出血泡,种地的直不起腰,巡逻的日夜不合眼,做饭的烟熏火燎。每个人,都在为黑山堡拼命。”
他接过王老五递来的工分账册。
“黑山堡不亏待拼命的人。”林默翻开账本,“从今天起,按工分公开分红。干多少活,挣多少分,拿多少东西。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人群一阵骚动。
“真分?”
“我上个月三十七个工分!”
“我四十二个!”
林默抬手压了压,念出第一个名字:“李铁锤。”
李铁锤从人群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的汉子,背有点驼,胳膊粗得像树干,站在那儿搓着手,局促得很。
“李铁锤,上月工分五十八。”林默念得清晰,“高粱米两石,小米一石,豆子半石。粗麻布一匹。盐巴十斤。铜钱一贯二百文。”
王老五和赵铁柱开始搬东西。两袋高粱,一袋小米,半袋豆子,一捆粗布,一小坛盐,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铜钱,齐齐堆在了李铁锤面前。
李铁锤眼睛瞪得溜圆。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摸了摸麻袋,又碰了碰布匹,最后抓起那串铜钱。哗啦一声响,坠得手腕都沉。
“这……这都是我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是你的。”林默道,“你挣的。”
李铁锤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东家!”他额头往地上撞,咚咚作响,“我李铁锤打了一辈子铁,从没拿过这么多东西!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在卫所的时候,一年到头饷银发不齐,粮食扣一半,布都是发霉的!盐巴自己买,一斤要一百文!我……我……”
他说不下去,只是磕头。
林默上前扶起他:“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李铁锤站起来,满脸是泪,抱着那堆东西,踉踉跄跄走回人群。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怀里的粮食、布匹、盐巴、铜钱,眼里的光更亮了。
“下一个,张寡妇。”
张寡妇牵着三个孩子走出来。丈夫去年死在辽东战场上,留她拉扯三个娃。这几个月她在作坊缝补,一天干六个时辰,手上全是针眼。
“张寡妇,上月工分四十一。”林默念道,“高粱米一石半,小米八斗,豆子四斗。粗麻布一匹,棉布三尺。盐巴八斤。铜钱九百文。”
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
张寡妇愣了很久,忽然蹲下身,抱住三个孩子哭了。
大的十岁,小的才五岁,跟着母亲掉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娘……有粮食了……”“娘,我要新衣服……”
张寡妇抹掉眼泪站起来,对着林默深深一躬:“东家,我张寡妇这条命,以后就是黑山堡的。”
林默点头:“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下一个,老刘头。”
“下一个,赵二狗。”
……
一个接一个名字,一份接一份物资。
空地上的粮堆一点点矮下去,可人群里的热气却越来越高。拿到东西的人,抱着粮,摸着布,数着钱,脸上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踏实笑。没轮到的人,眼巴巴望着,心里算着自己的工分,盼着自己的那份。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每个人脸上。
空气里混着粮香、布尘、铜锈味,还有汗味、泪味,和希望的味道。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物资堆空了三分之二。钱箱已经见底。
可七十多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东西。有多有少,没人空手。
林默合上册子,望向所有人。
“东西分完了。”他说,“粮、布、盐、钱,都是你们这几个月挣的。商行赚的每一文,都有你们一份。”
他话音一转,声音提了上去:“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人群静了下来。
“王崇武断了我们的粮道,封了我们的商路,还在外面造谣,说我们通敌。”林默语气很冷,“西北方向,还有不明身份的骑兵在窥伺。现在的黑山堡,就是绝境。前有狼,后有虎,四面楚歌。”
他扫过一张张脸,没有一个人躲闪。
“可绝境又怎么样?”林默声音陡然铿锵,“我们手里有粮,有布,有盐,有钱。我们有刀,有弩,有正在造的燧发枪和手雷。我们最值钱的,是人心。”
他指着剩下的物资:“这些,是我们共有的家产。黑山堡,是我们共同的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分的不只是东西,更是责任。从今天起,堡里每一粒粮、每一寸布、每一文钱,都有你们一份。堡里每一寸土、每一块砖、每一条命,也都有你们一份责任。”
人群里,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王崇武想让我们饿死,想让我们内乱。”林默的声音撞在堡墙上,又弹回来,“我们偏不。我们要活,还要活得更好。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黑山堡这七十多个人,是怎么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从今天起,黑山堡没有逃兵,没有叛徒,只有同生共死的兄弟姊妹。粮食不够,我们一起扛。敌人来了,我们一起杀。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静。
长久的静。
然后,李铁锤第一个举起拳头,吼声像打雷:“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堡在人在!堡亡人亡!”张寡妇跟着喊。
“堡在人在!堡亡人亡!”老刘头喊。
“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七十多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空地上炸开,在堡墙间回荡,直冲云霄。震得尘土飞扬,震得麻雀惊飞,震得每个人心里那点慌、那点怕,碎得一干二净。
林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人心,定了。
分红闹到午时才散。
人们抱着东西欢天喜地往家走,空地上只剩林默三人,还有剩下的小半物资。
王老五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又喜又愁:“东家,人心是稳了,可咱们的钱……快见底了。”
林默走到钱箱前,箱底只剩薄薄一层铜钱,最多几十贯。几个月攒的流动资金,几乎全分了出去。
“粮食还剩多少?”
“高粱米一百六十石,小米七十五石,豆子四十石。”王老五翻着账,“布剩八十匹粗麻、十匹棉。盐巴三十坛。”
林默在心里算账。
七十多口人,口粮减半,一天耗两石粮。现在的存粮,够吃三个月。可要维持训练,要保工匠体力,要应付围困,远远不够。
更要命的是没钱了。
没钱买铁料,买硝石硫磺,买一切外头才能弄到的东西。商路断了,南下的渠道还没影,钱就是血,现在血快干了。
“东家。”赵铁柱走过来,压着声音,“野狼沟那边有信了。那些骑兵今天又出现了,人数多了,二十多骑。在沟里转悠,像是在找什么。”
林默眯起眼。
经济封锁,军事窥伺,两把钳子正慢慢合拢。黑山堡就夹在中间。
“李铁锤那边怎么样?”
“今早打出第一根合格的枪管。”赵铁柱道,“渗碳的法子成了,钢硬度够。但……二十天要三十支燧发枪,还要手雷,还要练人……难。”
林默点头。
难,他当然知道难。可再难,也得扛。
他走到剩下的粮袋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袋。里面的粮食沉甸甸的,是底气,也是希望。
“王老五。”林默转过身,“从今天起,口粮再减三成。”
王老五脸色一变:“东家,这……”
“必须减。”林默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们要撑到周掌柜打通山海关的商路,要撑到燧发枪和手雷造出来,要撑到我们能站稳脚跟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我林默吃什么,大家就吃什么。我吃多少,大家就吃多少。”
王老五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我去安排。”
人都走了,空地上只剩林默一个。
太阳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孩子的笑——他们拿到了新布,正比谁家的好看。作坊里的打铁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林默走到堡墙下,攀了上去。
墙外是漫无边际的荒原,枯草在风里起伏。更远的野狼沟方向,二十多双眼睛正藏在阴影里窥伺。再远的宁远城,王崇武像只蜘蛛,正织着一张要把黑山堡勒死的大网。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墙砖上。
这墙不高,不厚,挡不住大炮,挡不住千军万马。可它能挡风,能挡雨,能挡住外面想扑进来撕咬的饿狼。
更重要的是,墙里面,有七十多颗定了的心。
林默转头望向堡内。
李铁锤扛着粮往家走,腰杆挺得笔直。张寡妇蹲在门槛上给孩子量布,嘴角带着笑。老刘头坐在太阳底下数铜钱,皱纹里全是满足。
这些笑容,这些踏实,是他用全部流动资金换的。
值吗?
值。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现实的难题还横在眼前。
钱粮一天天少,敌人一天天近。黑山堡需要新的财源,新的粮路,新的生机。
又或者……需要直接解决掉制造麻烦的源头。
林默的目光,重新投向宁远城的方向。
夕阳正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像山雨欲来的预兆。
也像绝地反击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