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黑山堡彻底沉寂下来。
工坊炉火熄灭,训练场没了声响,只有风声贴着堡墙呼啸而过。
林默站在堡墙上,望着荒野的方向久久未动。回到住处,油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王二狗带回来的火铳草图,线条粗糙,结构却清晰。
他盯着图纸,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加速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可能转多快?能撑多久?
没人知道答案。他只清楚一件事:在黑山堡被盯上、被怀疑、被彻底盯上之前,他们必须跑得比所有目光都快。
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像荒野里一点孤冷的星火。
四天后,清晨。
林默带着二十名受训的军户出了堡。众人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背弓挎刀,队列齐整地走在荒野小径上。这是第一次野外拉练,既要摸透周边地形,也要检验这些天的训练成果。
辽东四月,荒野已经泛了绿。枯草间钻出嫩芽,风里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林默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伤已经结痂,左臂肿胀全消,只是动作大了还隐隐作痛。他腰间挎着缴来的后金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停。”
他忽然抬手。
队伍应声停下,二十人站成两列,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细碎的喘息声。
林默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泥土。一串新鲜的马蹄印向北延伸,蹄印很深,显然驮了重物,看痕迹是昨夜刚留下的。
“后金游骑。”他低声道。
身后的军户们呼吸瞬间一紧。
林默站起身望向北方,晨雾里山峦轮廓模糊。山后就是后金的地盘,游骑像狼群一样四处游荡,逮到机会就咬一口。
“继续走,保持警戒。”
队伍重新开拔,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河床上满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两侧山崖陡峭,灌木和松树长得密,阳光斜斜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这里是黑山堡以北三十里的山隘,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就能封住通道。林默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多少弓箭手占高地,多少步兵堵出口,多少人手断后……
“总旗!前面有动静!”前头的年轻军户忽然压低声音喊。
林默立刻抬手,队伍骤然停住。
所有人屏住呼吸。
风卷着松涛声从北边来,呜咽声里,混着金属碰撞声、喊杀声,还有战马的嘶鸣。
林默脸色一沉。
“快,上坡隐蔽!”
二十人迅速攀上右侧山坡,钻进灌木丛。林默趴在一块大石后,拨开枝叶往下望。
两百步外的隘口空地上,正打着一场恶战。
十余名后金兵围着一小队明军砍杀。后金兵蓝边棉甲、尖顶铁盔,弯刀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明军只剩七八个人,背靠背围成圆阵,死死撑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带队的明军官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脸上满是刚毅。左臂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仍旧挥着长刀格挡,刀光劈破风,带着锐响。
是孙传庭。
林默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初在宁远城兵部门口,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锐气,和周遭的腐朽格格不入,他印象很深。
此刻孙传庭眼里布满血丝,眼神却半点没乱。一个后金兵从侧面扑来,弯刀直劈右肩,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穿对方棉甲,鲜血直喷。可身后另一杆长矛紧跟着刺来,他勉强转身,矛尖擦着肋下划过,战袄直接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撑不了多久了。”林默低声道。
他飞快扫过战场:后金十一人,明军七个,还有两个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后金兵全神贯注盯着明军,压根没注意侧翼的山坡。
硬拼不行,咱们装备差,正面冲占不到便宜。只能打伏击,虚张声势。
“弓箭准备。”林默回头低声下令。
军户们纷纷取下背上的开元弓,抽出箭矢搭在弦上。这种制式弓力道不算大,可这个距离,足够了。
“听我号令,齐射一轮,然后齐声喊杀,装作大队援军到了。”
众人点头,弓弦拉满,对准了下方的后金兵。
下方,孙传庭又挡开一刀,脚步已经踉跄。一个后金兵看出破绽,狞笑着举刀就往他头上劈——
“放箭!”
林默一声低喝。
二十支箭呼啸着从山坡射下去,破空声尖锐刺耳。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了。后金兵抬头看见箭雨,脸色骤变。
“有埋伏!”
箭矢落下,三人应声中箭。一个肩膀被贯穿,惨叫着倒地;一个大腿被射穿,直接跪了下去;还有一个箭擦过头盔,火星四溅。
“杀——!”
林默拔刀起身,指着下方厉声大喊。
“援军到了!杀光建奴!”
二十个军户跟着起身,齐声呐喊。喊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回音叠着回音,听着竟像有几百人一样。
后金兵彻底慌了。
领头的牛录额真环顾四周,看见山坡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又听着震天的喊杀声,脸都白了。他用满语吼了一声“撤”,拖着伤兵转身就往北跑。
马蹄踩着鹅卵石,嗒嗒声急促得像雨点,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隘口。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明军粗重的喘息,还有伤员的呻吟。
孙传庭拄着刀,大口喘着气,左臂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抬起头,望向山坡上走下来的林默一行人。
林默带着人走下坡,二十个军户队形不散,下来之后自动分成两队,一队盯住北边警戒,一队立刻去查看伤员。动作不算熟练,却井井有条。
孙传庭看在眼里,眼里闪过几分诧异。
“孙大人。”林默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卑职黑山堡总旗林默,见过大人。”
孙传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记得你。宁远城,兵部门口。”
“大人好记性。”
“今日多谢了。”孙传庭声音还有些沙哑,“若不是你带人赶到,孙某今日恐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卑职正好带队拉练,听见厮杀声过来查看。”林默语气平淡,“能帮上大人,是分内之事。”
孙传庭摇摇头,没再多说客套话。他蹲下身查看一个重伤的士兵,那士兵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都流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出气多进气少。
“大人……我不行了……”士兵气若游丝。
“别说话。”孙传庭撕下自己的衣袖去捂伤口,血却还是汩汩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林默走过来扫了一眼,低声道:“伤太重,救不回来了。”
孙传庭的手猛地僵住。
他沉默几秒,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士兵嘴里。
“咽下去,能止疼。”
士兵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慢慢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弱了下去。
孙传庭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另一个大腿中箭的伤员身边。
“按住他。”林默对两个军户说。
两人立刻按住伤员肩膀。林默拔出腰刀,刀尖挑开伤口皮肉,攥住箭杆猛地一拔。
“啊——!”
伤员惨叫一声,直接疼晕了过去。
血一下涌出来,林默拿过干净布条飞快缠紧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孙传庭在一旁看着,欣赏之色更浓。
“你懂医术?”
“略懂些外伤处理。”林默随口道,“在边军待久了,总得学几招保命的本事。”
孙传庭点点头,走到河边蹲下,用清水洗左臂的伤口。刀伤很深,皮肉翻卷,都能看见白骨。他咬着牙,撕了衣襟自己往胳膊上缠。
林默走过去,递给他一截干净的布条。
“用这个。”
孙传庭接过,道了声谢。
两人坐在河边石头上歇脚。清点下来,明军战死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两人;后金兵丢下三具尸体,伤兵都被拖走了。
“孙大人怎么会到这里来?”林默问。
“追一股后金侦骑。”孙传庭望着北边的山,语气凝重,“前天夜里他们袭了宁远北边的屯堡,杀了十七个百姓,抢了粮食牲口。我带人追了两天,没想到反倒在这里中了他们的埋伏。”
林默皱眉:“后金游骑已经渗透这么深了?”
“越来越频繁。”孙传庭叹了口气,“皇太极在整合蒙古各部,往后辽东的压力只会更大。宁远这边……唉。”
一声叹息里,全是无奈。
“大人这次带了多少人出来?”
“十五个。”孙传庭苦笑,“现在就剩这几个了。”
林默沉默了。十五人出击,折损过半。这就是明末边军的常态——装备差、训练散、情报缺,每次出任务都是拿命赌。
“你呢?”孙传庭转头看他,“带着人出来拉练?”
“是。”林默道,“黑山堡偏,周边地形又杂。卑职带他们多走走,真遇上事,也知道该往哪撤、该在哪打。”
孙传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和别的总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旁人都想着怎么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在城里置办产业。”孙传庭看着他,“你倒好,一门心思练兵摸地形。”
林默笑了笑:“卑职就是怕死。多练练,真打起来,活命的机会也大些。”
孙传庭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怕死是好事。这年头,不怕死的,差不多都死光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河水潺潺流着,阳光越升越高,在水面晃出粼粼的光。
“上次听你说,黑山堡弄了个工坊?”孙传庭忽然开口问。
林默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做些肥皂、细盐之类的零碎东西,补贴补贴军饷。”
“做得怎么样?”
“勉强维持罢了。”林默语气平淡,“黑山堡穷,军户们连饭都吃不饱,不想法子挣点钱,人都要跑光了。”
孙传庭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包扎之后疼得轻了些。
“该回去了,伤员拖不起。”
林默也跟着起身。
军户们已经收拾妥当,抬着伤员整装待命。明军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气氛很沉重。
孙传庭走到林默面前,郑重抱拳。
“今日救命之恩,孙某记下了。他日必有回报。”
“大人言重了。”林默连忙还礼,“同为大明官兵,互相照应是本分。”
孙传庭看着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千户那边,你小心些。”
林默一愣。
“近日或有变故。”
孙传庭只说了这六个字,就直起身,转头对部下道:“走。”
明军小队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床往南走。孙传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身拐过了河湾,不见了踪影。
林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混着松脂和血腥气。河水哗哗流着,可“近日或有变故”这六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翻起层层浪。
王崇武那边,能有什么变故?
他叔叔王化贞刚调走,按理说他该忙着打点关系才对。要么是关系打点通了,腾出手来收拾黑山堡;要么是打点不顺,要拿黑山堡开刀冲业绩?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总旗?咱们也回吗?”军户小声问。
林默回过神。
他看了眼北边空寂的隘口,又望了望南边的路。
“回去。”
队伍整队,顺着来路往回走。
二十个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刚才那一战虽短,却每个人都实打实摸到了死亡的边。射箭的时候手在抖,喊杀的时候声音在颤,可他们撑下来了,还打赢了,还救了人。
恐惧褪去之后,是后怕,更是实打实的成长。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在队伍里慢慢散开。
林默走在最前面,脑子里还在转着孙传庭的提醒。
变故要来了。
加速计划才刚起步,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岔子。回去之后,保密要更严,训练要更快,地窖里的铁料,也得想办法动起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晒得人发暖。
林默抹了把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年轻的军户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可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麻木,多了点沉稳,多了点自信。
这就是他要的。
黑山堡要的从来不止是钱、是刀,更是一支有魂的队伍。一支知道为什么打、知道怎么打的队伍。
路还长。
但今天,他们扎扎实实迈出了第一步。
远处,黑山堡的轮廓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土黄色的堡墙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城头的旗帜随风飘着。
林默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赶回去,做好万全的准备。
孙传庭不会平白无故示警。
山雨欲来。
而他要在雨落下来之前,让黑山堡长出能扛住风雨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