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林默睁开了眼。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疲惫像压实的土,沉却不晃。他坐起身,骨头咔哒轻响,屋里还飘着隔夜的汗味与焦油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总旗,人都到齐了。”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四十三名还能走动的青壮军户,晨光落在脸上,枯黄、麻木,又藏着点绝望的期盼。风卷着尘土扫过裤腿,没人说话。
林默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都听好。千户所来了军令,三日后,去鹰嘴涧侦察后金兵力。”
院子里瞬间死寂,只剩风刮过墙根的声响。
“鹰嘴涧是什么地方,你们都清楚。” 林默声音平稳,“去了,九死一生。不去,军法从事,也是死。”
有人开始发抖,最年轻的李二狗嘴唇发白,牙齿都在打颤。
“但我不会让所有人去送死。” 林默提高了点声音,“我只带十个人。剩下的,守好堡子,看好家小。”
人群一阵骚动。
“自愿报名。” 林默看着他们,“愿意跟我走的,往前一步。”
没人动。
晨光越升越高,照得额角的汗珠发亮。一只乌鸦从堡墙掠过,哑叫着飞远。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很重,砸在地上闷响。三十岁的汉子面无表情,只盯着林默,眼神明明白白:我跟你。
接着是老兵王老五,左脸一道刀疤。他先挪了半步,顿了顿,咬咬牙,整只脚都迈了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八个人站了出来。加上赵铁柱,九个。
还差一个。
剩下的人纷纷低下头,眼神躲闪,有人悄悄往后缩。
“总旗。”
声音发颤,是十九岁的李二狗。他往前走了两步,腿还在抖,声音却咬得很稳:“我…… 我去。”
“想好了?” 林默问。
李二狗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狠狠点头,手指绞得发白:“我娘病了,要抓药。您说过,出任务有赏钱……”
“有。” 林默看着他,“活着回来,双倍。”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站到了赵铁柱身边。
十个人,齐了。
接下来两天,黑山堡像烧到沸点的水,暗地里忙得脚不沾地。
林默带着十人整备装备:刀要磨得见寒光,弓要试准头,箭一支支验过。炒面、肉干、盐块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囊,水袋灌满,火折子、绳索、伤药一样不落。
除此之外,林默还让赵铁柱赶制了一批怪东西。
“总旗,这黑布片缝草叶布条的,是啥?” 王老五拎着一块破布,满脸疑惑。
“伪装网。” 林默把布披在身上,蹲进墙角阴影里。杂乱的色块瞬间和背景融成一片,“趴在地上别动,十步外没人能看见。”
几个老兵眼睛一下就亮了。都是在刀口舔血的人,一眼就懂这东西的价值。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林默带着十个人站在堡门前。人人背囊压肩,刀弓在手,晨雾像白纱裹着荒野,远处山影模糊。
“记住路线。” 林默最后叮嘱,“老槐树下汇合,绕道西侧乱石坡,从高处摸鹰嘴涧。绘舆图,确认有没有大队人马,立刻撤,不许恋战。”
十人点头,脸上有紧张,有恐惧,更有破釜沉舟的狠劲。
堡门缓缓拉开。
林默第一个踏出去。夜露打湿了裤脚,草叶沙沙作响。十一个人像沉默的狼,一头扎进晨雾里。
老槐树在宁远城西二十里,荒村口的空地上。
林默带人赶到时,太阳已经上了树梢。巨伞似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凉,十名骑兵已经等在树下。
战马高大油亮,骑士清一色棉甲,腰刀弓箭齐备,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方脸浓眉,下巴一道浅疤。看见人来,他没下马,只微微颔首。
“韩冲。孙大人派我来的。” 声音硬得像石头。
“林默。有劳韩队长。” 林默抱拳。
韩冲扫了眼林默身后的人。布衣破旧,兵器简陋,满脸风尘,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没说闲话。
“孙大人交代过,我们只在外围策应。” 韩冲语气干脆,“到鹰嘴涧三里外停下。你们进去,我们接应。遇大队后金兵,我们会制造混乱帮你们撤,但绝不正面接战。”
“明白。” 林默点头。
“还有。” 韩冲掏出一块木牌扔过来,“孙大人的令牌。遇其他明军盘问,出示这个。”
林默接住,木牌沉手,刻着 “孙” 字与兵部纹印。他贴身揣好,点了点头。
“出发。跟紧,别掉队。”
韩冲调转马头,队伍动了起来。
两骑在前探路,相隔百步;韩冲带主力居中;两骑殿后盯着后方。标准的行军警戒队形,一丝不乱。
林默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几分。孙传庭派来的,确实是懂行的硬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马突然抬手。
队伍瞬间停住,连马蹄声都消了。
韩冲策马上前,和探马低语几句,回头招手叫林默过去。路边草丛里,几枚清晰的战马蹄印嵌在泥里。
“后金游骑。过去不到两个时辰,至少五六匹。” 韩冲低声道。
林默蹲下身细看。蹄印边缘齐整,泥土还没干透,草茎刚要回弹。
“绕路。走东边的松林。” 林默抬头说。
韩冲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没多问,抬手示意队伍改道。
钻进松林,枝叶遮天,阳光碎成光斑。马蹄踩在厚松针上,声响闷了很多。林默走在最前,眼睛盯地面,耳朵竖到极致。
鸟鸣,风声,松针簌簌坠落。
还有…… 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林默猛地抬手,队伍瞬间僵住。所有人屏住呼吸。
马蹄声从西边来,隔着林子听不真切,少说七八骑,跑得很快。
韩冲手按上刀柄,林默却摇摇头,示意别动。他趴下身,耳朵贴地。
震动由远及近,到了林边,没停,径直过去了。
没进林子。
队伍继续前行。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避开三拨游骑,绕开两处疑似伏兵的山口。太阳西斜,影子越拉越长,远处的山形渐渐清晰时,韩冲勒住了马。
“到了。”
林默抬眼望去。
两座山夹着一道深沟,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像巨鹰张开的喙 —— 正是鹰嘴涧。涧底沉在阴影里,黑沉沉的看不清底细。
“按约定,我们就到这。” 韩冲指着前方一处灌木丛生的土坡,“我们在那隐蔽。你们进去,两个时辰内必须出来。超时……”
他没说完,意思很明白。
“明白。” 林默点头。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人。赵铁柱、王老五、李二狗…… 一张张脸绷得很紧,却没人往后退。林默掏出伪装网,一一分发下去。
“披上,趴着走。”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放亮,耳竖高。看见后金兵,别出声,别动,等他们过去。”
十人接过伪装网往身上一披,杂乱的枯草碎布立刻和山野融在了一起。
“走。”
林默带头,猫着腰往前摸。
从土坡到涧口,三里地,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脚,避开枯枝碎石,生怕出半点声响。鼻子里不停嗅着 —— 后金兵身上总带着马汗、羊膻和奶食的气味,老远就能分辨。
摸到涧口时,天已经擦黑。
夕阳把西天染成血红色,山影像剪纸贴在天上。阴影从山脚爬上来,吞掉最后一点光。
林默趴在岩石后,探头往里望。
涧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中间小路蜿蜒进去。岩壁上稀稀拉拉长着灌木,随风晃。
没有哨兵,没有火光,没有半点人声。
太安静了。
林默心里升起一股不安。真要是后金大队驻地,不可能连岗哨都没有。
“总旗,不对劲。” 赵铁柱爬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林默点头。他抓起一把土,轻轻扬出去。土被风吹着,飘向涧内 —— 风是往里吹的。
“进去。贴岩壁走,别走路中间。”
十一个人像影子似的滑进涧口。
岩壁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脚下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微响。林默示意大家放轻脚步,脚尖先探,再慢慢落跟。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涧底像口深井,只剩头顶一线天还泛着微光。空气潮得发闷,混着苔藓和腐叶的味道,远处隐隐有流水声。
又走了百步,林默突然停住。
他闻到了烟味。
很淡,被风吹散,却骗不了人 —— 柴火味,还有…… 烤肉的香气。
林默趴下身,耳朵贴地。土壤传来细微震动:不是马蹄,是脚步声,还有低沉的说话声,在涧底深处。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往前摸。
转过一道岩壁拐角,眼前豁然开朗,是片开阔的谷地。
林默探出头,瞬间愣住了。
没有连营帐篷,没有大队人马。
谷地支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堂。十几辆大车散乱停着,油布盖得严实。七八个后金兵围在火边,有的打盹,有的擦刀,还有个正低头割肉。
守卫松懈得不像话,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林默的目光落在大车上。
风掀开一角油布,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麻袋,几粒金黄的谷子从缝隙漏出来,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是粮食。
不是驻军,是后金的粮草中转点。他们把抢来的粮食堆在这,等大队来运,只留了几个人看守。
林默缩回身子,退回拐角后。十双眼睛都盯着他,满是疑惑。
“总旗,里面啥情况?” 赵铁柱低声问。
“不是大队人马。” 林默呼吸压得很轻,“是粮草中转点。七八个人守着,十几车粮食。”
所有人都僵住了。
王老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抖了:“粮…… 粮食?”
“对。都是从关内抢来的,暂存在这。”
一阵死寂。
李二狗嘴唇哆嗦着,话没说全,意思所有人都懂。
黑山堡最缺的就是粮食。有了这些粮,老人孩子能吃饱,病人能抓药,能熬过整个冬天。那不是粮食,是一条条命。
林默闭着眼,脑子飞速盘算。
七八个人,防备松懈,大多在打盹。突然袭击,制造混乱,抢一两辆车就跑…… 有机会。
可一旦惊动附近的游骑,十一个人谁都跑不掉。
风险太大了。
可回去呢?
就带着一张舆图回去,说没见着大队人马?王崇武本来就想置他于死地,一句 “情报不实、贻误军机”,照样能砍他的头。
但要是带着缴获的粮草回去?
实打实的战功,实打实的缴获。王崇武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又想起堡里那些饥饿的脸,想起李二狗生病的娘,想起王老五饿得哭的小孙子。
林默睁开眼,眼底亮得惊人。
他看着眼前十个人,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想不想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