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土屋里躺了半个时辰，背部的疼痛稍微缓解。他起身推开屋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堡墙边的空地上，刘老三正带着几个老兵削硬木。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几把柴刀已经卷了刃。
“总旗。”刘老三停下手中的活，抹了把脸上的汗。
林默蹲下身，拿起一根削好的木棍。长约七尺，手腕粗细，一头削尖，但木质发白，不够锋利。
“这玩意儿捅不穿鞑子的棉甲。”林默皱眉，“多久能削好二十根？”
“天黑前。”刘老三苦笑，“木头硬，柴刀废了三把，剩下的也快了。”
林默站起身，目光扫过墙根堆着的废弃农具，指着半截生锈的犁铧：“用那个。砸碎，磨成矛头，绑在木棍上。铁的总比木头强。”
刘老三眼睛一亮，立刻招呼人搬来犁铧，用石头砸裂，挑出形状合适的铁片在石磨上打磨。
刺耳的磨铁声响起，林默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井边走去。
井边，赵铁柱正和几个军户家属交代准备干粮的事。妇人们手里拿着发霉杂粮做的硬饼子，满脸愁容。
“赵爷，堡里粮食就这些了，再拿出去，后面几天大家就得饿肚子啊。”一个年长的妇人声音沙哑。
赵铁柱叹了口气，正欲开口，林默走近打断了她。
“北面的废弃村子，地窖里可能还有存粮。这次去，要是能找到粮食，堡里就能多撑半个月。”林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带十个人，快去快回。”
妇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交出干粮。
等她们走远，赵铁柱压低声音：“总旗，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我说你要带十个人去北面找粮，三天后出发。现在堡里人都知道了。”
“张老四有动静吗？”
“一直在屋里装病，但我看见他窗户缝里有人影，一直在往外盯。”
林默点点头。这个老兵油子表面装病，暗地里却在观察，随时准备决定是跟着干还是去告密。
“盯紧他，尤其是晚上。”林默吩咐，“还有，从今天起安排人守夜，两人一班，藏在暗处。”
赵铁柱一愣：“防谁？”
“防所有不想让咱们活下去的人。”
赵铁柱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明白。”
夜幕降临，黑山堡陷入死寂。
林默坐在土屋炕沿，忍着背部的剧痛。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摸向炕边的柴刀。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铁柱闪了进来。
“总旗，张老四出门了。”赵铁柱压低声音，“一刻钟前溜去堡门附近，在草堆里蹲了一会儿，没等来人就回去了。”
“继续盯，后半夜他若再出门，看他往哪走。”
“明白。另外，刘老三那边木矛做好了十五根，铁片矛头绑了八根。王麻子收集的树藤也浸了水，明天就能做绊马索。”
林默点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堡里的暗流，远不止张老四一个。
“刘三这两天在干什么？”林默问。
“白天装病，暗中跟李二狗、王秃子几个懒汉凑在一起嘀咕。”
刘三是个刺头，对工分制极度不满，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明天你找机会告诉他，北面找粮人手不够，问他去不去。”林默眼神微冷，“他若推脱，说明心里有鬼；他若答应，就带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赵铁柱走后，林默从屋角扒拉出一些白色的硝土，又拿出碾碎的木炭和一小包硫磺。
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方。
他将三者按比例混合，用破布包紧，扎上引信，推开窗户扔进院子。
“噗！”
一声闷响，布包炸开，冒出一股刺鼻的浓烟。
林默皱眉。硝土不纯，杂质太多，威力只能用来吓人。想要炸伤鞑子，必须重新提纯。
他转身对刚回来的刘老三吩咐：“把硝土放进锅里加水煮，化开后用麻布过滤掉泥沙，再熬干水分。这样弄出来的硝石才够纯。木炭要用柳木的，烧透后碾成细粉。硫磺也要磨碎。这三样东西，事关咱们明天的命，出不得半点差错。”
刘老三虽不懂原理，但见林默神色凝重，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堡里忙碌起来。
赵铁柱在井边大声指挥妇人装干粮，刘老三则将做好的木矛悄悄藏进草棚。
林默站在土屋门口，刘三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总旗，听说你要去北面找粮？我虽然没大本事，但力气还有，想跟着您出份力！”
答应得太痛快了。一个平时偷奸耍滑的人，突然主动要求参加玩命的行动，绝对有鬼。
“北面可有鞑子游骑，弄不好要掉脑袋，你不怕？”林默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看出破绽。
“有总旗在，我怕啥！”刘三拍着胸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堡墙边堆放兵器的草棚瞟了一眼，“在堡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总旗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捞点军功。”
他那一瞥虽然极快，却没逃过林默的眼睛。
“好，算你一个。三天后出发，听安排。”林默不动声色。
“谢谢总旗！我一定好好干！”刘三乐颠颠地走了。
赵铁柱走过来，眉头紧锁：“他真答应了，真要带他去？”
“带。但出发前，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太阳西斜，王麻子带着人去山沟确认了后金巡逻队的行踪，刘老三还在打磨铁片。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中，但林默知道，漩涡正在成型。
伏击前的最后一夜。
堡里安静得可怕。林默坐在屋里，脑中反复推演着山沟的地形和伏击点。
敲门声响起，三下。
刘老三闪身进屋，递上一个油布包：“总旗，做好了。硝土用水溶过，提纯了三遍，木炭也碾得极细。我试了一个，动静比昨天大得多。”
林默掂了掂沉甸甸的火药包，闻到了刺鼻的硫磺味：“引信能烧多久？”
“十息左右，足够扔出去。”
“收好，明天带上。”
刘老三把火药包塞进怀里，犹豫了一下：“总旗，下午我看见刘三躲在草棚后面，塞给李二狗一个布包。李二狗回屋后，把它藏在了炕席底下，神神秘秘的。”
林默眼神一凝。刘三在收买人？用什么收买的？堡里连饭都吃不饱，他哪来的物资？除非，他早就和外面的鞑子搭上了线，用的是鞑子给的赏钱！
“去查，想办法把李二狗炕席底下的东西弄出来看看。”林默声音冰冷，“另外，继续盯死刘三。他今晚若出门，别拦，看他去哪。”
刘老三离开后，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背部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林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团光斑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
夜越来越深，寒气顺着地缝往上冒。
子时刚过，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赵铁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总旗！刘三出门了！”
林默猛地站起，顾不得背部的撕裂痛，一把抓起炕边的柴刀，眼神如刀：
“往哪个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