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关紧堡门，靠在冰冷的木门上。背部的伤口针扎似的疼，他掏出那个装着马粪的布包。
除了草料腐败的气味，还有一股熟悉的腥臊——昨天冲过来的鞑子骑兵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他走到土炕边，铺开王麻子画的地形图。粗麻布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北面十里的山沟。
林默的手指停在那个画着叉的位置。
五六匹马，重甲骑兵，在山沟里停留过。
不是侦察，也不是劫掠。
是巡逻。
后金和明军的控制区犬牙交错，双方都会派小股骑兵沿固定路线巡逻。这种巡逻队装备精良，但警惕性不高，因为没人敢在他们的地盘上设伏。
马粪不超过两天。
巡逻间隔通常是三到五天。
也就是说，他们下一次经过，就在明天，或者后天。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林默脑中炸开。
伏击他们。
抢他们的战马，抢他们的武器，抢他们的财物。
这是黑山堡唯一的活路。
林默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喊：“赵铁柱。”
很快，脚步声传来。赵铁柱推开门，手里还拿着记账的木牌。
“总旗，您找我？”
“把刘老三叫来。还有修缮组那三个最老实、嘴最严的老兵，再把王麻子也带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五个人挤在了狭小的土屋里。
刘老三、赵铁柱、王麻子，还有三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林默背上伤口淡淡的血腥味。
林默把地图铺在炕沿上。
“王麻子，再说一遍山沟的情况。”
王麻子舔了舔嘴唇：“沟不深，但两边坡很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能藏人。沟底的小路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我们在那儿发现了马粪和脚印，都往北去了。”
“你们觉得，这伙鞑子在干什么？”林默问。
刘老三皱眉：“应该是巡逻队吧。”
“对。”林默点头，“他们沿固定路线巡逻，每隔几天走一遍。下一次经过，就在明后两天。”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眼神里带着疑惑。
林默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想设伏，干掉他们。”
死寂。
五张脸瞬间凝固。
刘老三嘴巴张了又合，赵铁柱手里的木牌差点掉在地上。王麻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总、总旗！”刘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您不是在说笑吧？那可是鞑子骑兵！咱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们设伏，不正面打。”林默说，“我们在坡上埋伏，用绊马索绊倒马，用石块砸，用木矛捅。目标不是全歼，是抢东西——抢战马，抢武器，抢他们随身带的粮食和银子。”
“抢鞑子的东西？”一个老兵瞪大了眼睛，“去年三十个鞑子游骑，冲垮了咱们一个千户所！死了两百多人啊！”
“那是正面冲锋。”林默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是我们打他们的埋伏。山沟狭窄，他们转不开身。我们居高临下，十个人打六个人，有什么不敢的？”
“可咱们能打仗的，加起来不到十个啊！”赵铁柱苦笑。
“所以只要十个。”林默说，“十个最敢拼的，跟我去。剩下的人守堡。”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刚挨了鞑子一箭，差点死掉，现在居然要主动去招惹他们。
林默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背上这伤，就是鞑子给的，疼得我整晚睡不着。”
“但我更怕饿死。”
他掀开炕席，露出空荡荡的炕洞。
“堡里还有多少粮？二十斤发霉的杂粮。五十三个人，最多再吃五天。五天后呢？工分制兑现不了，大家会抢粮，会暴动，会自相残杀。不用鞑子来打，我们自己就完了。”
“设伏可能会死，可能会失败。但什么都不做，就是等死。你们想饿死在这破堡里，还是想被鞑子当猪狗一样砍死？”
屋里一片沉默。
刘老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不想。”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总旗，我跟你干！”
“我也跟你干！”赵铁柱跟着说。
三个老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咬了咬牙：“干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鞑子垫背！”
林默心里松了口气。
最关键的一步，迈过去了。
他指着地图上山沟最窄的位置：
“伏击就选在这里。小路只能过一匹马，两边坡最陡，是天然的陷阱。”
“我们分三组。第一组五个人，埋伏在东坡，负责拉绊马索和扔石块。第二组五个人，埋伏在西坡，扔木矛和石块。我带两个人在北出口等着，等马绊倒了，冲下去抢东西。”
“记住，绝不恋战。抢到战马和武器就撤，顺着东边的干河沟往南跑，五里地就能回堡。鞑子骑马追不上。”
“武器就准备三样：绊马索、石块、木矛。绊马索用麻绳和树藤搓，要粗要结实。石块要拳头大的，每人准备二十块。木矛用硬木削，削尖了用火烤硬。”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个计划虽然疯狂，但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不是瞎胡闹。
“总旗，万一鞑子没走这条路怎么办？”刘老三问。
“所以要侦察。”林默看向王麻子，“你和李瘸子明天一早再去山沟，躲在远处盯着。如果鞑子来了，记下准确时间和人数。如果没来，就等到后天。”
王麻子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林默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张老四那伙人知道。谁要是敢说出去，就是害死所有人。到时候，别怪我林默不讲情面。”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五个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从这眼神里看出来，林默不是在开玩笑。
“总旗放心！”刘老三拍着胸脯，“我刘老三烂命一条，但绝不会出卖兄弟！”
“我们也不会！”其他人齐声说。
“好。”林默点头，“现在分工。刘老三，你带人去砍硬木削木矛，今天必须做好二十杆。王麻子，你去收集麻绳和树藤，搓三条绊马索。赵铁柱，你留在堡里，稳住其他人，就说我要带人去远处的废弃村落找粮。最重要的，盯死张老四，他要是有任何异动，立刻控制住。”
“是！”
“剩下的三个老哥，你们去挑人。只要十个，要最敢拼、最听话的。老弱病残不要，油滑怕死的不要。”
“明白！”
众人陆续离开，土屋里又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冷静和果断，全是靠意志力硬撑的。现在人走了，那股劲儿一松，背部的剧痛和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缓缓坐下，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个布包。
几块干硬的马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黑色的石头。
这就是黑山堡的希望。
成功了，就能抢到粮食和武器，稳住人心，站稳脚跟。失败了，他和那十个弟兄都会死在山沟里，黑山堡也会彻底崩溃。
没有退路。
林默把马粪塞回怀里，躺到炕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绊马索的高度，石块的重量，撤退的速度，还有张老四那张阴沉沉的脸。
他知道，张老四绝对不会安分。一旦让他知道了伏击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赢。
必须打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用鞑子的血，告诉所有人——跟着我林默，有活路。
窗外，风声呼啸。
辽东的夜，越来越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