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井边蹲了许久,眩晕感稍退。他撕下一截衣襟,反手缠在流血的伤口上,又拔了把枯草塞进嘴里咀嚼。苦涩的草根汁压下些许饥饿,远处修墙的敲打声清晰传来。
他吐掉草渣,推开院门。空地上已经没人了,所有人都在干活。林默深吸一口气,朝着墙头走去。背很疼,腿很软,但脚步异常坚定。
修缮现场,十几个军户正埋头搬石头和泥。刘老三站在墙垛上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
林默走到泥坑边。
“总旗!您伤还没好,这儿有我们就行!”刘老三赶紧跳下来。
林默没说话,脱掉破棉袄,露出渗血的布条。他卷起袖子,赤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坑。
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林默打了个寒颤。他弯下腰,双手插进粘稠的泥浆里,用力搅动。背部的伤口被扯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干。
泥坑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个昨天还差点被打死、背上还在流血的总旗,赤着脚在冰水里和泥。
没人说话。
刘老三也脱了棉袄,跳进泥坑。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他吼道。
军户们纷纷动了起来。之前死气沉沉的机械劳动,突然多了一股劲。有人主动搬更大的石头,有人和泥时手臂青筋暴起。
林默干了小半个时辰,泥浆终于和好。他爬出泥坑,双腿冻得麻木,脚上的泥很快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停,提起一桶三十斤重的泥浆,一步一步爬上摇晃的木梯。每爬一步,背部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浆里。
他爬到缺口处,接过刘老三递来的铲子,蹲下身仔细填缝。每一道缝隙都塞得严严实实,再用木棍捣实。
墙头上有人低声议论。
“总旗真不一样了……”
“背上还在流血呢……”
“以前哪见过当官的跟咱们一起和泥啊。”
林默听见了,没回头。
太阳升到头顶时,墙头的缺口终于堵完了。虽然粗糙,但至少能挡住人了。
“所有人,墙下集合。”林默说。
七十多个人陆续聚到空地上,站得稀稀拉拉,但眼神里不再只有麻木,多了一丝期待。
林默站在他们面前。
“从今天起,黑山堡要变个样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带你们等死的。我是来带你们活下去的。”
“但要活下去,得靠所有人。”
他顿了顿,宣布三件事。
“第一,分组。”
“修缮组,刘老三负责,修城墙工事。侦察组,王麻子、李瘸子负责,摸清周边地形和鞑子动向。后勤组,赵铁柱负责,管粮食、柴火和老弱。”
人群骚动了一下。张老四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第二,工分制。”
林默举起一块昨晚削好的木牌。
“干活记工分。修一块石头一分,和一方泥两分,出堡侦察一天五分,挖一筐野菜一分。”
“工分能兑东西。粮食、盐巴、布匹,以后有了银子也能兑。干得多,拿得多。不干的,没得吃。”
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木牌,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怀疑。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工分”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第三。”林默放下木牌,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跟你们说清楚,跑和降,是什么下场。”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背部的剧痛让他眉头紧皱,却丝毫没影响语气。
“你们以为投降就能活命?”
“天启元年,鞑子破抚顺,屠城三日,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尸体堆在街上,野狗啃了半个月。”
“天启五年,破沈阳,男人砍头,女人掳走,孩子摔死在石头上。护城河水红了三天。”
“崇祯二年,鞑子入关,破遵化。男人砍掉右手,女人拴在马后拖行,孩子挑在枪尖上当旗帜。”
每说一句,人群就静一分。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眼睛红了。
“这些事,朝廷不会告诉你们,上官不会告诉你们。”林默站起身,“但我告诉你们。因为再过几年,鞑子就会入关。到时候,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是这个下场。”
“投降,你们就是世世代代的奴隶。你们的儿子当包衣,女儿当玩物。”
“所以,咱们不能跑,不能降。咱们得守。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身后的家人。”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提高。
“现在我问你们——是想当鞑子的奴隶,看着亲人被屠戮,还是拿起武器,拼一条活路?”
沉默了一瞬。
“拼了!”刘老三第一个吼道。
“拼了!”
“总旗说得对!不能降!”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七十多个人的吼声,在空旷的辽东大地上回荡。
林默看着他们。
他们的脸还是黄瘦,衣服还是破旧,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好。干活。”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修缮组继续加固城墙,后勤组去挖野菜,整个黑山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生气。
林默回到院子,解开背部的布条。伤口果然感染了,边缘红肿,渗着黄白色的脓液。他咬着牙,用冰冷的井水冲洗伤口,疼得浑身发抖。没有药,只能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
包扎完,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失血过多加上感染,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出院子,刘老三迎了上来。
“总旗,城墙明天就能全部加固完。”
“好。”林默点头,“王麻子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
林默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侦察组早上就出去了,按理说早该回来。
他走到堡门口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两个蹒跚的身影。是王麻子和李瘸子,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堡门打开,两人跌跌撞撞进来,脸上全是汗,衣服沾满了泥土。
“怎么样?”林默问。
王麻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画着地形图的破布。
“总旗,北面十里,有个山沟。”他指着图上的一个标记,“我们在那儿发现了这个。”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马粪。
林默拿起一块,捏了捏。
“新鲜的?”
“不超过两天。”李瘸子说,“还有马蹄印和靴子印,五六匹马,往北去了。”
林默攥紧马粪,没说话。
北面十里。山沟。小股后金兵。
他们在干什么?侦察?劫掠?还是另有目的?
“你们做得很好。”林默把马粪收进怀里,“今天记满分,去吃饭休息吧。”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喜。他们没想到,只是跑了一趟腿,真的能拿到最高的工分。
“谢总旗!”
两人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堡门口,望着北面灰蒙蒙的山峦。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一里外的土坡上,那五个后金游骑还在。
现在,北面十里,又多了一股不明身份的后金兵。
危机,从来没有离开过。
而且,正在一步步逼近。
林默握紧了拳头。
七天之约,已经过去了一天。
剩下的六天,他必须找到粮食,找到活路。
否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