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将尽,夜凉如水。
林默靠在土墙边,背部的剧痛让他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看着对面墙角。张老四、王麻子、李瘸子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手势激烈,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刘老三抱着刀坐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手指不停摩挲着刀柄。赵铁柱蜷缩在篝火旁,假装睡着,眼皮却在微微颤动。
远处土坡上,后金人的篝火还在烧,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今晚,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天刚蒙蒙亮,堡内就炸开了锅。
“粮!把粮分了!”
张老四的嗓门又尖又利,像生锈的锯子在刮木头。他和王麻子、李瘸子拖着最后半袋发霉的粗粮,站在空地上大喊。麻袋破了个口子,发黑的麦粒混着沙土漏了一地。
几十个人瞬间围了上来。
男人、女人、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袋粮食,眼神里只有动物般的饥饿。昨天那顿肉汤的暖意早已散尽,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分粮!各走各路!”王麻子跟着喊,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
“这破堡守不住了!鞑子就在外面,不分粮就是等死!”李瘸子拄着木棍,声音嘶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手去抓麻袋,有人低声附和:“分了吧……分了还能多活两天……”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
刘老三从墙头上跳下来,手里的钢刀横在粮袋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粮是全堡的!要分,也得总旗说了算!”
“总旗?”张老四嗤笑一声,声音尖得刺耳,“刘老三,你瞎了?他昨天挨了八十军棍,又被鞑子折腾了一天,现在还能站得起来吗?他自身都难保,还管得了我们?”
他故意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看啊,咱们这位总旗,活着也是受罪。不如……”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人群瞬间安静了。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张老四说得对……”
“总旗伤那么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多一个人分粮,咱们就少一口……”
林默靠在墙根下,听着这些话。
背部的伤口像被烧红的烙铁在烙,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死死抠进土墙里。
他撑着墙,一点一点,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布料被血浸透的沙沙声。但他没有停,最终挺直了背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张老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还能站起来。
赵铁柱急忙挤过来想扶他,林默摆了摆手。
他走到粮袋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发黑的麦粒。麦粒一捏就碎,混着沙土和虫屎。
他松开手,粉末在晨光里飘散。
“这点粮,分到每个人手里,能吃几天?”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回答。
“两天?还是三天?”
他站起身,环视着一张张枯黄的脸。
“吃完这三天,然后呢?你们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张老四梗着脖子喊。
“去哪儿?”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往南去宁远?你们是逃兵,城门都不会给你们开。往北去草原?蒙古人和后金兵,会把你们当奴隶,当两脚羊。”
“或者当流民。”他继续说,“一路乞讨,一路抢。抢不到就饿死,冻死,被野狗啃,被乌鸦啄。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孩子,都跟着你们一起。”
人群彻底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张老四。”林默看向他,“你打过萨尔浒,逃过广宁。你应该知道,当流民是什么下场。”
张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麻子。”林默转向刀疤脸,“你当过驿卒,走遍了辽东各卫。这一路上,你见过多少饿殍,多少白骨?”
王麻子别过脸,不敢看他。
“李瘸子。”林默最后看向拄拐的老兵,“你的腿是被蒙古马踩断的。现在出去,再遇到他们,你跑得掉吗?”
李瘸子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
林默不再看他们,转向所有人,提高了音量。
“粮食,只有这二十斤。但人,还有五十三个。五十三个能拿刀、能干活、能拼命的活人。”
“分了粮,我们就是五十三个等死的饿鬼。但把粮集中起来,统一分配,统一调度,我们就是五十三个兵。哪怕是最烂的兵,也是兵。”
有人小声嘀咕:“拿什么当兵?拿木棍吗?”
“对。”林默点头,“就拿木棍,拿生锈的刀,拿这双手,拿这条命。”
他走到空地中央,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林默,黑山堡总旗。现在,给你们一个承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七天。”林默伸出七根手指,“给我七天时间。这七天,所有粮食统一分配,所有人必须服从命令。我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七天之内,我带你们找到粮食,找到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如果不成。七天后,粮食吃完,我林默第一个饿死。或者,你们拿我的人头去投别处,我绝不反抗。”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从土墙缺口吹进来,呜呜作响。
张老四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默会这么决绝,把自己的命都赌上了。
绝望的人,最怕模棱两可。他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破釜沉舟的承诺。哪怕听起来像疯话。
“我信总旗!”刘老三第一个开口,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林默身后,“七天就七天!总比现在散了强!”
“我也信!”赵铁柱跟着走了过来。
然后是几个老军户,然后是女人和孩子。
最后,空地上只剩下张老四三个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远处,后金人的土坡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他们还在那里,像秃鹫一样等着。
张老四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
“行!七天!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脚把麻袋踢到林默脚边。
林默没有看他,弯腰提起那袋轻飘飘的粮食。
二十斤发霉的麦粒,五十三个人的命。
“赵铁柱。”
“在!”
“粮食由你统一保管。成年男子每天三两,女人二两,孩子一两。多一粒都不行。”
“是!”
“刘老三。”
“在!”
“带十个人修城墙。天黑之前,所有缺口必须堵死,一处都不能漏。”
“是!”
“张老四。”
张老四愣了一下,没想到林默会点他。
“你带五个人做武器。把堡里所有铁器都收集起来,融了打矛头、打箭头。没有铁,就削木矛,磨石斧。”
张老四张了张嘴,最终闷声应道:“……是。”
“王麻子,李瘸子。”林默看向他们,“你们带三个人侦察周边。方圆十里,每一处地形、每一处水源,还有那五个鞑子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林默看向老弱妇孺,“女人挖野菜、捡柴火。老人编草绳、补衣服。黑山堡没有闲人。想吃饭,就得干活。”
“干活!”
林默吐出两个字。
人群动了起来。
刘老三带着人爬上墙头,搬石头、和泥巴。张老四骂骂咧咧地去收破锅烂锄头。王麻子和李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堡门。女人们拎着篮子,去野地里挖野菜。
死气沉沉的黑山堡,第一次有了活气。
尽管这活气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但毕竟,亮了。
林默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部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尘土里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停。
走到院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几个孩子蹲在那里,用小手一粒一粒捡着地上的麦粒,吹掉灰,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林默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角有口枯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扶着井沿,缓缓蹲下身。
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晕开一小片暗红。
七天。
二十斤粮食。
五十三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