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接过羊皮纸,手指在“金子”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上面用炭笔画出的交易意向简单而直接——马匹、毛皮、金银,换粮食、布匹、盐。炭笔的黑色痕迹在泛黄的羊皮上显得格外刺眼,就像草原上饿死的牛羊在雪地里留下的黑色轮廓。
“详细说说。”林默将羊皮纸铺在桌上,示意巴特尔坐下。
巴特尔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皮袍领子上结成细小的冰晶。他抹了把嘴,声音低沉而急促:“这次去了三个部落——科尔沁左翼的乌力罕部,察哈尔南部的巴图部,还有靠近喀喇沁的苏赫部。雪太大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草场全被埋了。”
他伸手在桌上比划着,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污垢。
“乌力罕部冻死了三百多只羊,五十多头牛。巴图部更惨,他们去年秋天草料储备就不足,今年雪一来,牲畜成片倒。苏赫部靠着山,稍微好些,但也损失了两成。”巴特尔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亲眼看见,一个部落的老人把最后一点炒米喂给孩子,自己啃雪充饥。他们的头人拉着我的手说,只要能换到粮食,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林默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确:一匹马换两石粮食,十张上等貂皮换一石粮食,一两金子换三石粮食。这个价格,比关内市价高出三倍不止。
“他们有多少马?”林默问。
“三个部落加起来,能拿出来交易的好马,至少两百匹。”巴特尔的声音压得更低,“都是草原马,耐力好,适应力强。如果能弄到关内,一匹至少能卖三十两银子。”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十两一匹,两百匹就是六千两。而按照羊皮纸上的价格,换这些马只需要四百石粮食。四百石粮食,在关内的市价,撑死了八百两。
八倍的利润。
不,不止。还有貂皮,还有金子。
“他们为什么不去关内买粮?”林默抬起头,目光锐利。
巴特尔苦笑:“守备,您忘了?朝廷严禁粮食出关,尤其是对蒙古各部。边关的关口查得严,晋商那边……他们只和后金做生意,对蒙古部落,要么压价压得厉害,要么干脆不接。这些部落走投无路了,才找到我们黑山堡。”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队列,号令声在寒风中时断时续。远处,堡墙上的哨兵像钉子一样钉在岗位上,皮帽上结了一层白霜。
一个巨大的商机,就在眼前。
但黑山堡自己的粮食产量,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两千石。这还要养活三百八十人的黑山营,以及堡内的军户家眷。能拿出来交易的,最多两百石。
两百石,换一百匹马,或者两千张貂皮,或者六七十两金子。
不少,但不够。
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林默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舆图上,从黑山堡向南,一条线延伸到山海关,再向南,是北直隶,是山东。
关内。
关内有粮食。山东、河南、北直隶,虽然也有灾荒,但比起草原,情况好得多。那些士绅地主,那些大商人,家里囤积的粮食,足够养活整个草原。
“巴特尔,你带几个人,再去一趟草原。”林默走回桌前,拿起笔,“告诉那几个部落的头人,黑山堡愿意做这笔生意。但我们需要时间筹备粮食。让他们先把能交易的马匹、毛皮准备好,半个月后,我们带第一批粮食过去。”
“遵命!”巴特尔站起身。
“还有,”林默蘸了蘸墨,开始写信,“你这次去,多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部落也有同样的需求。如果有,一并记下来。”
巴特尔行礼退出。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默写完给孙传庭的信,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给赵士桢的信。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赵公台鉴:黑山堡近日获一商机,草原数部因雪灾缺粮,愿以马匹、毛皮、金银高价换购。然堡内储粮有限,不足以应其需。默思之,关内山东、北直隶等地,或有存粮富户。若以黑山商行盐、铁器、毛皮等物易之,再转运草原,可获厚利……”
他写得很详细,把草原部落的情况、交易价格、可能的利润都写清楚了。最后,他写道:“此事若能成,不仅可解黑山堡财政之困,更可获优质战马,充实军力。然粮食出关,朝廷有禁,需谨慎行事。望赵公代为联络可靠商贾,避开晋商耳目……”
写完两封信,林默封好,叫来亲兵:“这两封信,加急送到宁远。一封给孙传庭孙大人,一封给赵士桢赵先生。”
“是!”
亲兵接过信,快步离去。
林默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木炭燃烧特有的焦味。他的手很冷,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这个三角贸易能做成,黑山堡的财政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不,不止解决,还能有大量盈余。有了钱,就能造更多的火枪,养更多的骑兵,买更多的物资。
更重要的是,能获得优质战马。
后金的骑兵为什么厉害?除了骑射技艺,就是马好。蒙古草原的马,耐力强,适应力好,是骑兵的最佳坐骑。如果能组建一支五百人、甚至一千人的精锐骑兵,黑山营的战斗力将提升一个档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林默走出守备衙署,沿着堡内的石板路向黑山商行的院子走去。
商行的院子里很热闹。伙计们正在清点一批刚到的货物——从关内运来的铁料、从海边盐场运来的粗盐、从各地收来的杂货。院子里堆满了麻袋、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海腥味、还有麻绳和木头的混合气味。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账房,姓周,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周掌柜。”林默走进柜台。
周掌柜抬起头,见是林默,连忙起身行礼:“守备来了。”
“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银子?”林默直接问。
周掌柜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滑动:“这个月商行利润三百二十两,加上之前的结余,能动用的……大概五百两。”
五百两。在关内,能买五百石粮食。按照草原的价格,能换两百五十匹马,或者两万五千张貂皮,或者一百五十两金子。
但前提是,要能把粮食运出关。
“准备一下,”林默说,“从明天开始,商行暂停其他生意,全力筹备三样东西——盐、铁器、关内紧俏的货物。有多少备多少。”
周掌柜愣了愣:“守备,这是要……”
“有大生意。”林默没有多说,“另外,你挑几个机灵的伙计,准备南下。等孙大人和赵先生那边有消息了,立刻出发去关内。”
“南下?”周掌柜的眼睛亮了,“去关内买粮?”
林默点点头:“买粮,换粮,怎么都行。但有一条——避开所有和晋商有关系的商号。宁可价格高一点,也要找可靠的。”
“明白!”周掌柜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从商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堡内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林默回到守备衙署,亲兵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他坐下来,慢慢吃着。粥很稠,窝头有些硬,咸菜咸得发苦。但这就是边军的生活,这就是黑山堡的日常。
吃完晚饭,林默没有休息,而是又摊开了舆图。舆图上,他画了一条线——从山东、北直隶的产粮区,到山海关,到黑山堡,再到草原部落。
一条三角贸易线。
这条线如果打通,黑山堡就成了连接关内和草原的枢纽。关内的粮食、布匹、日用品,通过黑山堡转运到草原;草原的马匹、毛皮、金银,通过黑山堡转运到关内。
而黑山堡,从中抽取利润。
大量的利润。
但风险也很大。粮食出关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就是重罪。而且,这么大的贸易量,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晋商、边关守军、朝廷的耳目,都可能察觉。
还有王化贞。
那个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兵备道佥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默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黑山堡到宁远,不过三十里。三十里外,就是王化贞的衙门。那里有他的眼线,有他的爪牙,有他编织的罗网。
“那就看看,是你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快。”林默低声说。
***
三天后,孙传庭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此事可行。已联络山东登州、莱州两地商贾,家有存粮,愿以市价加一成交易。然需谨慎,粮车出关时,可走石门寨小路,彼处守将为旧部,可通融。”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五个商人的名字和地址,以及他们能提供的粮食数量——最多的一个,能提供一千石。
一千石。
按照草原的价格,能换五百匹马。
林默把信收好,又等了两天,赵士桢的回信也到了。
赵士桢的信更长,更详细。他不仅联络了北直隶的几个士绅,还通过徐光启的关系,联系上了江南的一些商号。江南虽然远,但粮食更多,价格也更便宜。如果能走海路运到登州、莱州,再转运过来,成本还能再降。
“然海路风险大,需与郑芝龙部打点。”赵士桢在信里写道,“此事老夫可代为周旋,但需时日。”
林默看完信,立刻叫来周掌柜。
“准备出发。你亲自带队,带十个伙计,五百两银子,南下山东。”林默把孙传庭提供的名单递过去,“按这个名单去找人。先买五百石粮食,运到石门寨。我在那边安排人接应。”
“五百石?”周掌柜接过名单,手有些抖,“守备,这么多粮食,路上……”
“走小路,分批运。”林默说,“一次不要超过五十石。装成商队,混在其他的商队里。到了石门寨,自然有人接应。”
“明白!”
周掌柜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巴特尔从草原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的消息更多。除了之前那三个部落,他又找到了两个有需求的部落。五个部落加起来,能拿出来的马匹超过三百匹,貂皮、狐狸皮、狼皮等毛皮超过三万张,还有大约两百两金子。
“他们等不及了。”巴特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带着疲惫,“乌力罕部的头人说,如果半个月内粮食不到,他们就要冒险去抢其他部落了。草原上,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冲突。”
林默点点头:“粮食已经在路上了。第一批五百石,五天后能到石门寨。从石门寨运到黑山堡,再运到草原,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巴特尔松了口气,“应该还来得及。”
“你休息两天,然后带人去石门寨接应。”林默说,“粮食到了之后,立刻组织运往草原。第一次交易,不要贪多,先换一百匹马,五千张貂皮,五十两金子。看看情况再说。”
“是!”
巴特尔退下后,林默走到院子里。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雪。
他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前特有的湿润气息。
这条贸易线,就要启动了。
***
十天后,第一批粮食运抵黑山堡。
五百石粮食,装了整整五十辆大车。车队从石门寨的小路绕过来,避开了主要的关口。押运的是巴特尔带的三十名骑兵,还有周掌柜雇的五十个车夫。
粮食运进黑山堡的仓库时,整个堡都轰动了。
军户们围在仓库外,看着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来,堆成小山。麻袋摩擦的声音,车夫吆喝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这么多粮食……”
“够咱们吃一年了吧?”
“听说要运到草原去换马……”
“换马?那咱们是不是能有骑兵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林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粮食一袋袋搬进去,心里踏实了一些。
有了这批粮食,草原那边的危机就能缓解。有了马匹和金子,黑山堡的财政就能缓解。
但还不够。
“周掌柜,”林默叫来刚刚卸完货、满头大汗的掌柜,“这次南下,情况如何?”
周掌柜擦了把汗,脸上却带着笑:“顺利,很顺利!山东那几个商人,见咱们现银交易,痛快得很。五百石粮食,市价是八百两,咱们加了八十两,他们高兴得不得了,还说下次有多少要多少。”
“路上呢?有没有遇到麻烦?”
“没有。”周掌柜压低声音,“走的小路,守关的士兵收了点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有两辆车差点翻了。”
林默点点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三天后,准备第二批。”
“第二批?”周掌柜愣了愣,“还买?”
“买。”林默说,“这次买一千石。”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反应过来,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粮食在黑山堡只停留了一天。第二天,巴特尔就带着一百名士兵、五十辆空车,押运着五百石粮食,向北出发了。
车队离开黑山堡时,天上飘起了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粮车上,落在士兵的皮甲上,落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
林默站在堡墙上,目送车队远去。粮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蜿蜒着伸向北方,伸向那片白茫茫的草原。
五天后,巴特尔回来了。
带回来的,是一百匹雄健的草原马,五千张上等貂皮,还有五十两黄澄澄的金子。
马匹关进马厩时,整个马厩都沸腾了。这些草原马比明军常用的马匹高大,毛色油亮,眼神炯炯。马三带着骑兵队的士兵围着马厩转,眼睛都看直了。
“好马!真是好马!”马三摸着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子,声音激动得发颤,“守备,这些马……能分给骑兵队吗?”
“挑三十匹最好的,编入骑兵队。”林默说,“剩下的,先养着,以后再说。”
“是!”马三兴奋地行礼。
貂皮搬进商行仓库时,周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他一张张检查着貂皮的质量,嘴里啧啧称赞:“上等货,都是上等货!这些貂皮运到江南,一张至少能卖五钱银子。五千张……就是两千五百两!”
而成本,只是一百石粮食。一百石粮食,在关内的价格,不到两百两。
十倍的利润。
还有金子。五十两金子,按照明代的兑换比例,能换四百两银子。而换这些金子,只用了一百五十石粮食。
利润,巨大的利润。
林默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貂皮,看着马厩里嘶鸣的骏马,看着账房里那五十两黄澄澄的金子,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更大的贸易,更大的利润,还在后面。
但风险,也在后面。
***
又过了半个月。
三角贸易线已经初步运转起来。黑山商行派出了三支商队,一支常驻山东采购粮食,一支负责从黑山堡到草原的运输,还有一支开始在关内销售毛皮和马匹。
资金像雪球一样滚起来。第一批交易获得的利润,立刻投入到第二批采购中。第二批采购的粮食更多,换回来的马匹、毛皮、金子也更多。
黑山堡的仓库里,堆满了毛皮;马厩里,关满了骏马;账房里,金子和银子越来越多。
军饷发足了,粮草充裕了,士兵们的脸上有了笑容。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粮食的大规模调动,马匹的大量流入,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尤其是,当这些粮食是从关内运出,当这些马匹是从草原运入。
果然,就在第二批五百石粮食运出山海关的第三天,宁远城里,兵备道衙门。
王化贞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张密报。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黑山堡守备林默,近日频繁从关内购粮,数量巨大。粮车出关不走正路,专走小路。疑有私运粮草出关、勾结蒙古之嫌。”
王化贞看着密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默啊林默,”他低声自语,“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他把密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他在朝廷里的靠山的。信里,他要详细汇报林默的“不法行径”,要请求朝廷严查,要彻底把这个眼中钉拔掉。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化贞写完信,封好,叫来亲信:“加急送到京城。”
“是!”
亲信接过信,快步离去。
王化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深。
“私运粮草出关,勾结蒙古部落……林默,这次,我看你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