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支箭矢离弦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箭杆划破晨雾,带着死亡的呼啸飞向官道。王崇武听到声音的刹那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瞬间被惊恐取代。他看见箭矢飞来,看见亲兵们慌乱地举起盾牌,看见最前面的三支箭已经飞到眼前——一支瞄准他的胸口,一支瞄准他的咽喉,一支瞄准他坐骑的脖颈。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缓慢,王崇武想躲,但受伤的右肩让他动作迟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黑色的箭矢,越来越近。
“护——”
“驾”字还没喊出口。
第一支箭到了。
王崇武本能地侧身,箭矢擦着铁甲护肩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第二支箭紧随而至,他勉强用左手拔出腰刀,刀锋磕在箭杆上,箭矢偏了方向,扎进马鞍前桥。第三支箭,他躲不开了。
噗嗤。
箭矢扎进右肩。
正是之前被铅弹擦伤的位置。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缝里。王崇武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他左手死死抓住缰绳,右手已经抬不起来,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染红了一片鬃毛。
但这只是开始。
二十支箭,不是只射他一个人。
他身边的亲兵队,成了活靶子。
“啊——”
一个亲兵被箭射中面门,箭矢从眼眶扎进去,从后脑穿出半截箭尖。他连惨叫都没发完,直挺挺向后倒去。另一个亲兵举着盾牌,箭矢却从盾牌边缘的缝隙钻进去,扎进脖颈。他扔掉盾牌,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箭矢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惨叫声,惊呼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只一轮齐射,王崇武身边就倒下了八个亲兵。五个当场毙命,三个重伤倒地,在地上翻滚哀嚎。剩下的亲兵慌了,有人举着盾牌往王崇武身边挤,有人转身想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敌袭!敌袭!”
“在树林里!”
“保护千户大人!”
混乱中,有人喊出了正确的判断。
但已经晚了。
树林里,林默扔掉长弓,抽出腰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刃口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渍。
“杀!”
一个字。
简单,干脆,充满杀意。
林默第一个冲出树林。
他穿着黑色皮甲,没有戴头盔,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眼睛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奔跑的速度极快,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五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几息时间就冲过一半。
身后,十九个士兵跟着冲出来。
他们同样扔掉弓箭,抽出刀枪。没有人喊叫,所有人都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的亲兵队。这是林默训练出来的习惯——接敌之前,保持沉默。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冲锋上。
官道上,亲兵队终于反应过来。
“结阵!结阵!”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大喊。他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看起来是个老兵。他挥舞着腰刀,试图把混乱的亲兵组织起来。
但来不及了。
林默已经冲到二十步内。
他能看清那个百户脸上的刀疤,能看清亲兵们眼睛里混杂的恐惧和凶狠,能看清王崇武在马上挣扎着想要拔刀——但右肩中箭,左手用刀不习惯,刀拔到一半就卡在刀鞘里。
十步。
林默猛地加速。
他选择的目标,正是那个刀疤百户。
擒贼先擒王,杀兵先杀将。这个百户是亲兵队里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必须先除掉。
刀疤百户也看见了林默。
他眼睛一眯,双手握刀,摆出迎战的架势。他能看出来,冲在最前面的这个人,不是普通士兵。那种冲锋的气势,那种眼神里的杀意,绝对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但他没有退。
他是王崇武的亲兵百户,吃的是王家的粮,拿的是王家的饷。现在主子遇袭,他要是退了,以后在辽东就混不下去了。
五步。
林默到了。
刀疤百户大喝一声,腰刀劈头砍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他是军户出身,从小练刀,这一刀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劈砍,但快,准,狠。
林默没有硬接。
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刀锋擦着皮甲划过,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火星。同时,他的腰刀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百户的腋下——那里是铁甲的缝隙。
百户反应很快,收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林默感觉到虎口一震,刀身上传来巨大的力量。这个百户,力气不小。但他没有停顿,刀锋一转,顺着百户的刀身滑下去,直刺对方小腹。
百户后退半步,刀身下压,再次格挡。
当!
又是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林默的刀没有收回。
他借着碰撞的力量,身体前冲,左手猛地探出,抓住百户握刀的手腕。同时,右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百户的小腹上。
砰!
百户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
林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腰刀回拉,刀锋划过百户的脖颈。
噗——
血喷出来,溅了林默一脸。
温热,腥咸。
百户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向后倒去,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从冲锋到杀人,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时间。
周围的亲兵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自己这边最能打的百户,一个照面就被杀了。
林默没有停。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腰刀指向王崇武。
“杀王崇武者,赏银百两!”
这句话,他是用尽力气喊出来的。
声音在官道上回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兵们犹豫了。
赏银百两,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他们当兵吃饷,一年也就十几两银子。百两,够买几十亩地,够盖几间房,够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但王崇武是千户,是他们的主子。
就在亲兵们犹豫的瞬间,林默小队的其他士兵冲到了。
十九个人,像一把尖刀,插进亲兵队的阵型。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他双手握着一杆长枪,枪尖闪着寒光。一个亲兵举刀砍来,赵铁柱不躲不闪,长枪直刺。枪尖刺进亲兵的胸口,从后背穿出。亲兵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赵铁柱一脚踹开尸体,拔出长枪,枪尖上滴着血。
另一个士兵,用的是双刀。他个子矮小,但动作灵活。在亲兵中间穿梭,双刀舞成一团银光。一个亲兵举盾格挡,双刀却从盾牌下面钻进去,砍在腿上。亲兵惨叫倒地,矮个子士兵补上一刀,结果了他。
还有用斧头的,用铁锤的,用狼牙棒的……
林默小队的士兵,用的兵器五花八门。这是林默特意安排的——每个人用自己最擅长的兵器。战场上,顺手最重要。
亲兵队被打懵了。
他们人数占优——五十对二十。但阵型被冲散,指挥的百户死了,主子王崇武受伤,士气本就低落。现在又被这群不要命的疯子一阵猛冲,顿时乱了阵脚。
有人想往王崇武身边靠,保护主子。
有人想往后退,离这群疯子远点。
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混乱中,林默已经冲到了王崇武马前。
王崇武终于把刀拔出来了。
他用左手握着刀,刀尖指着林默,手却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右肩的箭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铁甲,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滴在地上。
“林……林默!”王崇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杀朝廷命官!你……你这是造反!”
林默抬头看着他。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王崇武脸上。那张脸因为疼痛和愤怒扭曲着,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发白。铁甲上沾着血和泥土,头盔歪了,一缕头发从盔檐下露出来,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很狼狈。
但林默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个人,克扣黑山堡的粮饷,让五十个军户饿肚子。
这个人,收买流民诬告,想置他于死地。
这个人,带着五百人来讨伐,要踏平黑山堡。
如果不是火枪排,如果不是燧发枪,如果不是士兵们拼死抵抗,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黑山堡的军民。
“造反?”林默笑了。
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
“王千户,你擅自兴兵,攻打朝廷屯堡,杀的是谁?伤的是谁?死的又是谁?”林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到底是谁在造反?”
王崇武脸色一变。
“你……你血口喷人!本官是奉兵备道之命,剿灭叛逆!”
“兵备道的手令呢?”林默问,“调兵文书呢?没有手令,没有文书,私自调兵五百,攻打朝廷屯堡——王千户,这在大明律里,是什么罪?”
王崇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没有手令。
兵备道佥事王化贞是他叔叔,但叔叔也不会给他写手令。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成功了,什么都好说;失败了,就是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你……你休要狡辩!”王崇武恼羞成怒,“本官今日就斩了你这个叛逆!”
他催马向前,左手挥刀砍下。
这一刀,毫无章法。
王崇武本来就不是以武艺见长。他是靠叔叔的关系当上的千户,平时在卫所里作威作福,真刀真枪的厮杀,经历得不多。现在右肩受伤,只能用左手,这一刀更是破绽百出。
林默没有硬接。
他侧身躲过刀锋,同时腰刀向上撩起,砍在马腿上。
噗嗤!
马腿被砍断。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王崇武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也摔出去了。
林默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一步上前,腰刀指向王崇武的咽喉。
王崇武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铁甲太重,右肩的箭伤让他使不上力,左手撑地,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他抬起头,看见林默的刀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刀尖上,还滴着血。
“等……等等!”王崇武慌了,“林默!林总旗!有话好说!你……你不能杀我!我叔叔是兵备道佥事!你杀了我,我叔叔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林默看着他。
“王千户,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林默问。
王崇武愣住。
“因为我不怕。”林默说,“我不怕你,不怕你叔叔,不怕兵备道,不怕朝廷。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怕我手下的兄弟饿死,怕黑山堡的百姓被杀,怕这片土地被鞑子践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挡了我的路,所以你得死。”
刀光一闪。
王崇武瞪大眼睛,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刀锋划过脖颈,切断了气管,切断了动脉。血喷出来,喷了林默一身。王崇武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双手捂住脖子,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晨光,看着这个他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然后,不动了。
林默弯腰,抓住王崇武的头发,腰刀一挥。
首级被割下来。
他提着首级,转身看向战场。
亲兵队已经溃散了。
二十个对五十个,人数劣势,但林默小队的气势太盛。杀了百户,杀了王崇武,亲兵们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崩溃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转身就跑,往树林里钻;还有人负隅顽抗,但很快就被围杀。
官道上,躺满了尸体。
大部分是亲兵队的,也有几个林默小队的士兵——冲锋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伤亡。但比起亲兵队的损失,这点伤亡可以接受。
林默提着王崇武的首级,走到官道旁边的一块巨石上。
石头有一人多高,表面粗糙,长着青苔。他爬上去,站在石头顶端,把王崇武的首级挑在刀尖上。
然后,运足气力,大喝:
“王崇武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如雷,在官道上空回荡。
所有还在战斗的人,都停了下来。
亲兵们抬起头,看见石头上的林默,看见刀尖上那颗血淋淋的首级。那是王崇武,他们的千户大人。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千户……千户大人死了……”
“投降!我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亲兵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还站着的,只剩下林默小队的士兵。他们喘着气,身上沾着血,但眼睛里闪着胜利的光。
但战斗还没结束。
王崇武死了,亲兵队投降了,但官道上还有两百多溃兵。那些之前逃走的散兵,那些伤员,那些抬担架的民夫……他们听到喊声,看到首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溃兵们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树林里钻。他们扔下兵器,扔下盔甲,扔下一切影响逃跑的东西。有些人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在官道上狂奔。
就在这时,黑山堡的方向,传来了号角声。
呜——
低沉,悠长,充满力量。
堡门打开了。
陈二狗率领主力部队冲了出来。
一百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跑步前进。他们穿着缴获来的铁甲皮甲,拿着缴获来的刀枪,士气高昂,脚步整齐。跑到官道上,立刻分成三队,一队往东追,一队往西追,一队负责收容俘虏。
“降者不杀!”
“跪地抱头!”
“反抗者死!”
喊声此起彼伏。
溃兵们更慌了。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虽然林默小队只有二十人,但站在石头上那个提着王崇武首级的人,比一百个追兵还可怕。
当啷,当啷,当啷……
更多的兵器落地。
更多的溃兵跪地投降。
只有少数顽固的,或者跑得快的,钻进了树林,逃走了。但大部分人,都被围在了官道上。
林默从石头上跳下来。
赵铁柱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大人!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林默点点头,把王崇武的首级扔给他,“找个盒子装起来,有用。”
“是!”赵铁柱接过首级,虽然血腥,但他毫不在意。
陈二狗也跑了过来,喘着气,“大人,俘虏……俘虏太多了!初步清点,至少两百人!怎么处理?”
林默看向官道。
官道上,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两百多个。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林默。有些人还在发抖,有些人小声哭泣,有些人呆呆地看着地面。
这些都是王崇武的兵。
但也是大明的兵。
“先押回堡里。”林默说,“分开关押,军官和士兵分开。受伤的,让郎中救治。饿了的,给点吃的。但要看紧,不许闹事。”
“是!”陈二狗领命而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战场。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阳光照在官道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迹上。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混合着硝烟味、汗臭味、泥土味。远处有乌鸦飞过来,落在树梢上,等着啄食尸体。
一场战斗,结束了。
从王崇武带兵来到黑山堡,到全军溃败,王崇武被杀,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五百对一百五。
兵力悬殊。
但结果,是一边倒的胜利。
林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赢了。
但赢的,只是一场战斗。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王崇武死了,王化贞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那边,御史张慎言应该快到了。还有晋商,还有辽东将门,还有关外的后金……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稳了。
“大人。”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从王崇武身上搜出来的。”
林默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事成之后,晋商王登库,白银三千两。”
落款是一个“王”字。
林默看着这封信,笑了。
王崇武和晋商勾结的证据,有了。
虽然不够直接,但足够了。
他把信收好,抬头看向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