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东门,辰时三刻。
校场上尘土飞扬,五百军士歪歪斜斜站着队列。鸳鸯战袄大多褪色发白,打着补丁,只有前排几十名家丁模样的兵丁穿着齐整皮甲,手握长枪。
队伍后头三辆牛车,拉着两门碗口铳、一门小佛郎机炮。炮身锈迹斑斑,炮车轱辘缺油,一动就吱呀刺耳。
王崇文骑在枣红马上,身披崭新山文甲,头盔红缨在风里晃。
他是王崇武的堂兄,新近接任宁远卫千户之职。这次出兵,明面上是奉兵备道命令剿匪,实则憋着一股劲,要给折在黑山堡的堂弟找回场子,顺便吞了黑山堡的工坊和财货。
他眯眼扫过队伍,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千户大人,兵马点齐。”一个把总小跑过来,单膝跪地。
“嗯。”王崇文从鼻子里哼了声,“传令,开拔。”
号角响起,低沉拖沓。队伍像条懒洋洋的巨蟒,慢慢爬出校场,穿过城门洞。
城门边小贩缩在墙角,眼神麻木。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被挤到路边,箩筐翻倒,白花花的炊饼滚了一地,转眼就被军靴踩成泥饼。
王崇文头也不回。他挺直腰板,刻意摆着威严姿态。身后跟着七八个骑马的随从——户房小吏、粮店掌柜、还有两个关内来的布商。都是他特意请来“观战”的,要让这帮人亲眼看看,踏平黑山堡有多容易。
“王千户用兵如神,此去定马到成功。”山羊胡小吏凑上来奉承。
“区区一个屯堡,几十个军户,也敢劫掠商旅、私造军械。”王崇文冷笑,“本官今日替朝廷除此祸害,还辽东一个清平。”
“那是那是。”布商连连点头,“黑山堡那帮人搞什么商行,弄些奇技淫巧扰乱市价,早该剿了。”
队伍出城上了官道。五月辽东,麦苗刚抽穗,绿油油一片。道旁村落土坯房低矮破败,村民远远看着,眼里全是警惕。
走了不到十里,队伍就慢了下来。
“热死了……”
“歇会儿吧千户大人!”
抱怨声此起彼伏。王崇文皱起眉回头喝骂:“都给我打起精神!才走多远?”
话没什么用。这些都是卫所兵,种田比操练多,走十里地就喊累。队伍越拉越长,队形散得没边。有人把长枪当拐杖拄,有人解开衣襟扇风,还有人溜到路边树荫下撒尿。
王崇文脸色难看。瞥见那几个“观战”的客人交头接耳,心里更不痛快。
“传令,加快速度!”他挥起马鞭。
队伍勉强提了点速,没半个时辰又慢了——这次是饿的。
“千户大人,弟兄们早上就喝了碗稀粥,实在走不动了。”队正苦着脸汇报。
王崇文咬咬牙。军粮带了三天的量,按规矩到营地再分。可看着兵丁们有气无力的样子,他只得挥手:“就地休息一刻钟,分发干粮。”
命令一下,队伍当场炸了锅。兵丁一窝蜂涌向粮车,押运的小吏根本拦不住。你争我抢,几个麻袋被扯破,炒米豆饼撒了一地。有人趴在地上捡,有人直接上手夺,乱得像一群难民。
王崇文脸涨成猪肝色,一鞭子抽在旁边树干上:“反了!都反了!”
几个观战的客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
好不容易重新整队,已经到了午时。再走五里,前面出现个小村庄。
“千户大人,前面是刘家屯。”向导指着村口,“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王崇文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东倒西歪的兵丁,点了头。
队伍涌进村子,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瞬间鸡飞狗跳。
“军爷行行好,家里就这点粮食了……”
老妇人跪在门口,死死护着半袋粟米。两个兵丁拉扯着,其中一个不耐烦一脚踹开老人,扛起粮袋就走。
“娘!”少年从屋里冲出来,眼睛通红,“你们这些强盗!”
“小兔崽子骂谁?”兵丁反手一枪杆砸在少年背上,少年惨叫着扑倒在地。
同样的戏码在村里各处上演。兵丁踹门翻箱倒柜,抢粮抢鸡鸭,连农户家的铁锅都往下卸。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混着鸡鸣狗吠,村子像被洗劫了一遍。
王崇文坐在村口大石磨上,拿着水囊慢悠悠喝水。
村正颤巍巍跑过来,扑通跪倒:“千户大人,求您管管弟兄们吧,再抢下去村里人就没活路了……”
“管?”王崇文斜睨他一眼,“本官是去剿匪的,剿匪就要粮草。你们百姓为朝廷出点力,不应该?”
“可这是我们的口粮啊……”
“口粮?”王崇文冷笑,“等剿了匪,辽东太平了,还怕没饭吃?滚开。”
村正还想再说,被亲兵一脚踹开。
不远处,几个观战的客人脸色发白。布商低声对同伴说:“这……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嘘,小声点。”小吏拉他袖子,“王千户的叔父是兵备道佥事,惹不起。”
抢掠持续了半个时辰。队伍再出发时,每个兵丁身上都多了东西——拎鸡的、背粮的、怀里揣铜钱的。村子死一般寂静,老人坐在破败的家门口,眼神空洞。
王崇文很满意。场面是难看了点,好歹兵丁有了干劲。他心里冷哼:这帮酸文人懂什么用兵?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黑山堡,堡墙上。
林默放下单筒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巴特尔。镜筒里,那条“黄龙”还在慢悠悠蠕动,离堡还有四十里。
“走得真慢。”巴特尔接过看了两眼,“队形都散了,前后拉出二里地。不像去打仗,倒像赶集。”
“赶集可不会抢东西。”林默声音很冷。
三拨哨探先后回报:刘家屯被洗劫,粮食被抢大半,好几个人被打伤。更早经过的两个小村落,也遭了殃。王崇文的讨伐军,一路走一路抢,军纪坏到了骨子里。
“大人,咱们要不要……”赵铁柱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要。”林默摇头,“让他们抢。抢得越凶,民心失得越透。等御史到了,这些全是罪证。”
他转身望向堡内。
墙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老弱,靠着垛口打盹。堡门大开,几个农妇挎着篮子进进出出,像是刚从田里回来。工坊区静悄悄的,偶尔才传来几声敲打。
整座黑山堡,看着毫无防备,甚至有些散漫。
“诱敌的布置都到位了?”林默问。
“到位了。”陈二狗点头,“堡墙只留二十个老弱,穿破衣裳,拿生锈刀枪。堡门内侧,火枪排已经埋伏好,三十支枪全部装填完毕。两侧墙后,步兵队和青壮队待命。骑兵在堡后树林里,随时能绕出去。”
“王崇文的哨探什么时候到?”
“按这速度,傍晚前会有一拨。咱们的人已经打好招呼,放他们远远看一眼就走。”
林默点点头,手扶着冰冷的石墙望向远方。
田野麦浪起伏,农妇真的在田里除草,动作慢悠悠的。更远处丘陵树林茂密,是巴特尔骑兵的藏身之处。
一切就绪。
就等王崇文来。
“大人。”孙先生从台阶走上来,手里拿着文书,“刚收到消息,御史张慎言车驾已经过了山海关,最迟后天到宁远。”
“后天……”林默算了算时间,“王崇文明天就到。一天时间,够打一场,也够收拾战场。”
“可是大人,万一……”孙先生欲言又止。
“万一打不赢?”林默笑了笑,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孙先生,你知道王崇文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轻敌?”
“不止。”林默摇头,“他最大的弱点,是以为战争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两军对垒,擂鼓冲锋,比人多比甲厚。他不知道,从火枪排成立那天起,打仗的法子就已经变了。”
他转身看向堡墙内侧。
三十个火枪手静静坐着,统一穿深蓝色布衣,胸前挂着装弹皮袋,腰侧别着手雷。没人说话,都在默默擦枪管、查燧石。半年前面黄肌瘦的军户,如今眼神锐利、手指稳定、呼吸平稳。
这是林默花半年时间,用现代方法练出来的精锐。
是黑山堡的底牌。
“王崇文带了五百人。”林默轻声说,“可他那五百人,是五百个各怀心思的个体。我们这八十人,是一个整体。他知道怎么指挥五百个散兵,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支拧成一股的队伍。”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橘红。
堡墙上的“老弱”守军开始换岗,动作慢吞吞的,交接时还为谁先谁后吵了两句。堡门口,农妇们挎着空篮子回来,说说笑笑,半点大战将至的紧张都没有。
整座黑山堡,松懈、散漫、毫无威胁。
像一块摆在饿狼面前的肥肉。
三十里外,讨伐军营地。
王崇文坐在临时帐篷里,面前摆着烤鸡和酒。鸡是从村里抢的,酒是从宁远带的。他撕下鸡腿大口嚼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帐篷外脚步声响。
“千户大人,哨探回来了。”
“进来。”
满身尘土的哨探进来单膝跪地:“禀大人,黑山堡看过了。”
“怎么样?”
“堡墙上守军不多,二三十个,都是老弱,武器破旧。堡门开着,有农妇进出,田里还有人干活。工坊区静悄悄的,没看到操练。”
王崇文眼睛一亮:“防御工事呢?”
“就是普通土墙,两丈来高,有垛口,没看见火炮。堡外没壕沟没拒马,什么都没有。”
“好!”王崇文一拍大腿,“果然是个不堪一击的土堡!”
他挥手让哨探退下,又撕了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帐篷帘一掀,山羊胡小吏走进来,满脸谄笑:“千户大人,看来黑山堡是吓破胆了,连防御都不敢做了。”
“他们敢做什么?”王崇文嗤笑,“几十个军户,几杆破枪,也敢跟本官五百大军对抗?明天一早,本官就踏平那土堡,把林默那小子抓来剥皮抽筋!”
“大人英明。”小吏奉承着,犹豫了下又开口,“不过……下官听说,黑山堡最近弄出些稀奇玩意儿,什么燧发枪、手雷之类的,会不会……”
“燧发枪?”王崇文不屑摆手,“那玩意儿本官见过,京营里就有,装填慢、准头差,还不如弓箭好使。至于手雷,不就是大号炮仗?吓唬老百姓还行,真打仗顶什么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烧得喉咙发烫。
“传令下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辰时出发,巳时之前,本官要在黑山堡里吃午饭!”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响起一阵欢呼。
兵丁们三五成群围在篝火旁,烤着抢来的鸡鸭,喝着劣酒,大声说笑。不少人已经在盘算,破堡之后能抢多少东西——听说有工坊有仓库,还有好多新奇玩意儿,肯定值钱。
王崇文走出帐篷,站在营地里看着这些兵丁。
火光映着一张张贪婪的脸,眼里全是对财物的渴望。很好,他要的就是这股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天破堡允许抢掠一天,还怕他们不拼命?
他抬头望向西方。
夜幕已经落下,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三十里外黑山堡的方向,一片漆黑,连几点灯火都看不见。
“林默啊林默。”王崇文喃喃自语,“明天就是你的死期。要怪,就怪你不识抬举,敢跟我们王家作对。”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麦苗的清香。
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