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堡墙头上的欢呼声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士兵们挥舞着兵器,拍打着胸甲,用尽力气嘶吼。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感谢老天;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有人瘫坐在墙垛后,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林默没有阻止他们。
他站在墙头最高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东方天际。鱼肚白已经扩散成淡青色,晨光从地平线边缘渗出,将战场上的硝烟染成灰白色。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味、火药味和泥土被践踏后的腥气。
“大人!”赵铁柱从高台跑下来,脸上被火药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火枪排检查完毕!三十支燧发枪,损坏两支——枪机卡住了,需要修理。弹药消耗……消耗……”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林默教他做的记录本,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轮齐射,消耗火药三斤二两,铅弹三十颗。第二轮齐射,消耗火药两斤八两,铅弹三十颗。合计……合计火药六斤,铅弹六十颗。库存还剩火药四十四斤,铅弹两百四十颗。”
林默点点头。
六斤火药,六十颗铅弹。
换来了至少一百二十名敌军伤亡,换来了五百讨伐军的彻底崩溃。
这个交换比,放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伤亡呢?”林默问。
“火枪排无人伤亡!”赵铁柱声音里带着自豪,“只有两个兄弟被流矢擦伤,皮外伤,已经包扎了。”
林默看向墙根下。
陈二狗正带着步兵队清理战场。士兵们用长矛挑开尸体,确认是否还有活口;有人抬着担架,把重伤的同伴往堡里送;有人在收集散落的兵器——刀、枪、盾牌、弓箭,堆成了小山。
“大人!”陈二狗跑上墙头,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血,“初步清点,我军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敌军……敌军尸体已经找到八十七具,重伤无法移动的还有三十多人,轻伤俘虏正在收拢,大概……大概一百二十人左右。”
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算。
黑山堡守军,战前一百五十人。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这七人里,可能还会再死两三个。实际战斗减员,不超过十人。
而王崇武的五百讨伐军,阵亡加重伤超过一百二十人,轻伤俘虏一百二十人。也就是说,真正逃走的,只有两百六十人左右。
伤亡比,一比十二。
而且,黑山堡是防守方。
“缴获呢?”林默睁开眼。
“兵器!”陈二狗眼睛发亮,“长刀一百三十七把,长枪八十五杆,盾牌六十二面,弓箭四十一副,箭矢……箭矢太多了,还没数清!盔甲!铁甲二十三副,皮甲五十七副!还有……还有战马!死了十一匹,还有三匹受伤的,徐老根正在看能不能救!”
林默走下墙头。
堡门已经打开一条缝,士兵们进进出出。外面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把泥土染成暗红色。晨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走到一具尸体前。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胸口被铅弹击中,铁甲破了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已经凝固了。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瞳孔里还残留着恐惧。
林默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手掌触碰到眼皮时,能感觉到皮肤已经冰凉。
“大人,”陈二狗跟过来,低声说,“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挖坑,埋了。”林默站起身,“都是汉人,都是当兵的。人死了,恩怨就了了。”
“那俘虏呢?”
林默看向堡门方向。
一百多个轻伤俘虏,被绳子捆着手腕,串成一串,蹲在墙根下。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小声啜泣。
“先关起来。”林默说,“受伤的,让徐老根给治。没受伤的,分开审问——我要知道宁远城里的情况,王化贞的反应,还有……王崇武撤退的路线。”
“是!”
陈二狗转身去安排。
林默继续在战场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泥里。靴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黏稠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越来越复杂——血腥味、火药味、马粪味、人死后的腐臭味,还有晨雾带来的潮湿气息。
他走到东面墙根下。
这里尸体最密集。
两轮燧发枪齐射,都是朝这个方向打的。铅弹射入人群时,像镰刀割麦子一样。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压着有的,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小滩一小滩。
林默蹲下身,捡起一把刀。
刀身是普通的铁刀,刃口已经卷了。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放下刀,又捡起一面盾牌。
盾牌是木制的,蒙着牛皮。正面插着三支箭,其中一支射穿了牛皮,钉进木头里半寸深。
“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回头,看见徐老根走过来。老军医脸上都是汗,衣袖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血。
“伤员都安置好了。”徐老根喘着气,“重伤的七个,有两个……怕是撑不过今天。轻伤的十五个,问题不大,养半个月就能好。”
“尽力救。”林默说。
“是。”徐老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大人,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那些俘虏里,”徐老根指了指墙根下,“有几个伤得挺重。有一个肚子被捅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有一个,腿被砍断了,血止不住。按说……按说该给他们治,但咱们的药……”
林默明白他的意思。
黑山堡的药材本来就不多。刚才救治自己人,已经用掉不少。如果再给俘虏用,万一接下来还有战斗,自己人受伤了怎么办?
“治。”林默说。
徐老根愣了一下。
“都是人命。”林默看着那些俘虏,“他们也是被逼着来打仗的。治好了,问完话,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放他们走。”
“放走?”徐老根睁大眼睛,“大人,这……这要是让他们回宁远,把咱们的情况说出去……”
“就是要让他们说出去。”林默说。
徐老根不懂。
林默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向堡门。
堡门已经全开了。士兵们正在搬运战利品——一捆捆的兵器,一摞摞的盔甲,还有从尸体上搜出来的碎银子、铜钱、干粮袋。有人抬着死马,准备拖回去剥皮吃肉。
“大人!”哨探队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王崇武的残部,往东南方向去了!沿着官道走的!速度不快,队伍很乱!”
“距离?”林默问。
“大概……大概五里!”哨探队长说,“他们走得很慢,伤员太多,还有不少人开小差跑了。我亲眼看见,有十几个士兵,趁乱钻进路边的林子,往反方向跑了!”
林默眼睛眯起来。
五里。
速度不快。
队伍很乱。
开小差。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凑成一幅画面——一支溃败的军队,士气彻底崩溃,纪律荡然无存。主将受伤,威信扫地。士兵们只想逃命,根本不管什么军令。
“大人,”赵铁柱走过来,低声说,“火枪排的兄弟们都问……接下来怎么办?是固守,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林默懂他的意思。
黑山堡大胜,缴获丰厚,士气高涨。这个时候,是应该见好就收,加固防御,等着王化贞的下一波报复?还是应该……
林默抬起头。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东方的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烧着的火。风还在吹,吹得墙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走到墙头,看向东南方向。
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在五里外,隐约能看见一小团黑影——那是王崇武的残部,正在缓慢移动。
“陈二狗。”林默说。
“在!”
“堡里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陈二狗想了想:“阵亡三个,重伤七个,轻伤十五个……还能打的,大概一百二十五人左右。”
“火枪排呢?”
“三十人全在!”赵铁柱抢着说,“除了两个枪需要修理,人都没事!”
林默点点头。
一百五十五人。
对付王崇武的两百六十残兵。
人数劣势。
但……
“赵铁柱。”
“在!”
“带火枪排上墙头。”林默说,“装填弹药,做好射击准备。陈二狗,你带步兵队,也上墙头。弓箭手全部就位。”
“是!”
两人转身去安排。
林默继续看着东南方向。
那团黑影,还在移动。速度真的很慢,像受伤的野兽在爬行。
“大人,”哨探队长凑过来,小声问,“您是想……追击?”
林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墙头。
堡内空地上,士兵们已经集结完毕。火枪排在左,步兵队在右,弓箭手在后。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兄弟们。”林默开口。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刚才这一仗,我们赢了。”他说,“赢得漂亮。三十支火铳,打垮了五百敌军。这个战绩,放在整个辽东,都是头一份。”
士兵们挺起胸膛。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王崇武跑了。”
空气安静下来。
“他带着两百多人,正在往宁远跑。”林默继续说,“等他跑回宁远,会怎么跟王化贞说?他会说,黑山堡的军户造反,杀了朝廷官兵。他会说,我们要割据自立,要当土匪。他会说……必须调集大军,把黑山堡夷为平地。”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
“到时候,”林默的声音更冷,“来的就不是五百人了。可能是一千,可能是两千,可能是整个宁远卫的兵马。我们守得住一次,守得住两次,守得住十次吗?”
没有人回答。
“所以,”林默说,“我们不能让他回去。”
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要带一支小队,出堡追击。”他说,“人数不会多,二十人。要最精锐的,最能打的,不怕死的。任务只有一个——追上王崇武,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
出堡追击?
二十人?
追杀两百多人?
“大人,”陈二狗忍不住开口,“这……这太冒险了!王崇武虽然败了,但身边还有亲兵队,还有几十个骑兵!咱们二十人出去,万一被围住……”
“所以需要计划。”林默说。
他走到空地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王崇武的残部,现在在这里。”他在图上一指,“沿着官道走,速度慢,队形乱。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硬冲,而是……”
他画了一条弧线。
“迂回。”林默说,“从侧翼绕过去,利用地形掩护,接近到三十步以内。然后,弓箭齐射,目标只有一个——王崇武。”
他抬起头。
“杀了他,敌军群龙无首,自然会彻底崩溃。”林默说,“到时候,堡里的大部队再杀出去,追击、俘虏,扩大战果。”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可行。
王崇武的军队已经吓破了胆,根本不会有警惕性。二十人的小队,从侧翼迂回,确实有可能接近到弓箭射程内。
“谁愿意去?”林默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铁柱第一个站出来。
“我去!”他说,“火枪排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汉!”
“我也去!”陈二狗也站出来,“步兵队不能落后!”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士兵站出来。
“我去!”
“算我一个!”
“老子早就想亲手宰了那狗日的!”
林默点了二十个人。
十个火枪排的——虽然这次不带火铳,但这些人训练有素,纪律性强。十个步兵队的——都是老兵,实战经验丰富。
“换装。”林默说,“铁甲太重,穿皮甲。长兵器不要,带刀和弓箭。干粮带一天份的,水囊装满。”
士兵们迅速行动。
半炷香后,二十人的小队集结完毕。
所有人都穿着皮甲,腰挎长刀,背背弓箭。脸上涂着泥灰——这是林默要求的,为了在晨雾中隐蔽。
“记住,”林默看着他们,“我们的目标只有王崇武。不要恋战,不要追击散兵。得手之后,立刻撤回。明白吗?”
“明白!”
声音整齐。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向侧门。
黑山堡有两个门。正门朝南,刚才的战斗主要在这里。侧门朝东,平时很少开,门外是一片灌木丛,再往外是丘陵地。
“开门。”
侧门缓缓打开。
晨雾从门外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和刚才战场上的厮杀声形成鲜明对比。
林默第一个走出去。
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干净,没有血腥味。
二十人的小队,鱼贯而出。
侧门在身后关上。
林默带队,钻进灌木丛。
灌木很密,枝条刮在皮甲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晨雾在林中飘荡,像白色的纱,能见度只有十几步。
他们沿着丘陵的背坡走。
这样可以避开官道方向的视线。
走了大概一里地,林默抬手示意停下。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地。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的叫骂声。很杂乱,很缓慢。
“在那边。”林默指了个方向。
小队继续前进。
这次速度更慢,更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林默走在最前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四周。晨雾是他的掩护,也是障碍——能见度太低,必须靠耳朵和直觉。
又走了半里地。
声音越来越清晰。
能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能听见伤员呻吟的声音,能听见军官呵斥的声音——但呵斥声很无力,没有人听。
林默爬到一个小土坡上,拨开草丛。
眼前,是官道。
王崇武的残部,正在官道上缓慢移动。
距离,大概一百五十步。
林默仔细观察。
队伍确实很乱。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人保持队形。伤员被搀扶着,或者躺在简易担架上。马匹只有十几匹,都驮着伤员或者物资。旗帜倒了,没有人扶。
在队伍中间,有一小群人比较整齐。
大概五十人左右,穿着铁甲,手持长刀,围着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王崇武。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右肩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染红了。他低着头,身体随着马匹的走动摇晃,像随时会掉下来。
“大人,”赵铁柱爬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打?”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计算。
一百五十步,太远。弓箭射不到。
必须再靠近。
但官道两侧,是开阔地。没有足够的掩护。
“绕。”林默说,“绕到他们前面去。前面有个弯道,路边有树林。我们在那里埋伏。”
小队继续迂回。
这次是往东南方向,要绕一个大圈,赶到王崇武队伍的前面。
时间很紧。
王崇武的队伍虽然慢,但也在移动。如果绕得太远,可能赶不上。
林默加快了速度。
小队在丘陵间奔跑。
皮甲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咬着牙,没有人喊累。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树梢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跑了大概两里地。
林默再次抬手停下。
他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他们快到了。”他说,“准备。”
小队钻进路边的树林。
这片树林很密,树木高大,枝叶茂盛。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林默让士兵们分散开,找好掩体——大树后面,灌木丛里,土坡后面。
他自己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从树干的缝隙,能看见官道。
距离,大概五十步。
这个距离,弓箭可以射到。
但还不够准。
林默需要更近。
他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呻吟声,叫骂声……
然后,第一队士兵出现在视野里。
是散兵。三五成群,垂头丧气地走着。有人把头盔摘了拎在手里,有人把长枪当拐杖用。没有人看路两边,所有人都只盯着脚下。
林默屏住呼吸。
散兵过去了。
接着是伤员队伍。十几个伤员,被搀扶着,或者躺在担架上。担架是临时做的,两根木棍中间绑着布,抬着的人累得满头大汗。
伤员队伍也过去了。
然后,是王崇武的亲兵队。
五十个铁甲兵,围着一匹马。马走得很慢,马上的人低着头。亲兵们也很疲惫,但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形。刀出鞘,盾牌举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但他们的警惕,主要针对前方和后方。
对路两侧的树林,关注不够。
距离,四十步。
林默能看清王崇武的脸了。
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傲慢。只有疲惫,痛苦,还有……怨恨。右肩的伤口显然很疼,他时不时皱一下眉,左手紧紧抓着缰绳。
距离,三十五步。
林默举起手。
二十个士兵,同时张弓搭箭。
弓弦拉满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依然清晰。
林默瞄准王崇武的胸口。
手指扣在箭羽上,能感觉到箭杆的冰凉。弓臂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肌肉绷紧后的自然反应。
距离,三十步。
王崇武的马,走到了林默正前方。
他甚至能看清王崇武铁甲上的凹痕——那是被铅弹擦过留下的。能看清他脸上的汗珠,能看清他眼睛里血丝。
林默深吸一口气。
然后,手猛地放下。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