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再次炸响。
十道火舌从高台射击孔喷出的瞬间,王崇武看见了。他骑在枣红马上,距离墙头六十步,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些火光,也足够他看清火光之后发生的事情。
三颗铅弹,划破晨雾,向他飞来。
第一颗,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过,“当”一声脆响,头盔上的红缨被削掉一截,红色的羽毛在空中散开,像血滴。
第二颗,击中了他坐骑的脖颈。
枣红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铅弹撕开马颈的皮肉,打断动脉,滚烫的马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了王崇武一身。马的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向后仰倒。
王崇武反应极快,在马倒下的瞬间,双脚脱镫,身体向左侧翻滚。
第三颗铅弹,擦着他的右肩甲飞过,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火星,留下深深的凹痕。
“砰!”
王崇武重重摔在地上。
泥土混着血水溅进嘴里,咸腥味和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肩传来剧痛——虽然没有被铅弹直接击中,但擦过的冲击力让肩胛骨像裂开一样疼。
“大人!”
“保护千户!”
亲兵们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用盾牌围成一圈。
王崇武推开亲兵,站稳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墙根下,地狱般的景象。
十颗铅弹射入密集的人群,造成的伤亡比刚才更惨烈。因为距离更近——三十步,铅弹的动能更大,穿透力更强。一颗铅弹甚至连续击穿了两个人的身体,才卡在第三个人的肋骨里。
“啊——我的腿!我的腿!”
“救命!救命啊!”
“娘——!”
惨叫声此起彼伏。
墙根下倒下了至少十五个人。有的当场死亡,尸体扭曲成诡异的姿势;有的重伤,抱着断肢惨叫,血从指缝里涌出;有的只是轻伤,但精神已经崩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更可怕的是,那些还站着的人。
他们停下了。
所有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停下了。
所有扛着撞木的士兵,停下了。
所有准备冲锋的士兵,停下了。
他们看着倒下的同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些抱着伤口惨叫的同袍。然后,他们抬起头,看向墙头。
墙头上,高台的射击孔里,白烟正在散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还有二十支那种可怕的火铳。还有二十个枪口,正对着他们。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骨髓。
“退……退吧……”
不知道谁先说了这句话。
然后,像瘟疫一样蔓延。
“退!”
“快退!”
“那种火铳太可怕了!”
“打不过的!根本打不过!”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不许退!”王崇武怒吼,“督战队!上前!”
二十名督战队士兵从阵后冲出。他们穿着铁甲,手持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是王崇武从宁远卫里挑选出来的老兵,都是手上沾过血、心肠冷硬的人。
“后退者,斩!”
督战队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疤脸汉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冲到第一个逃跑的士兵面前,手起刀落。
“噗!”
长刀砍进脖颈,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向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下。血从断颈处喷出,溅了旁边士兵一脸。
“啊!”那个士兵吓得瘫倒在地。
“第二个!”督战队队长面无表情,走向下一个逃跑的士兵。
又是手起刀落。
又是人头落地。
连续砍了五个人。
逃跑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了。
士兵们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看看墙头——那里有可怕的火铳。他们看看身后——那里有更可怕的督战队。
进退两难。
王崇武推开亲兵,走到阵前。
他的枣红马已经死了,躺在地上,血还在流,染红了一大片泥土。他踩着血水走过去,靴子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都给老子听着!”王崇武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嘶哑,“黑山堡的火铳是厉害!但再厉害的火铳,也要装填!”
他指着墙头:“你们看!他们打完一轮,就要装填很久!刚才三轮齐射,中间隔了多久?至少二十息!二十息时间,足够我们冲上墙头!”
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人少!”王崇武继续吼道,“黑山堡里,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能打的那种火铳,最多三十支!我们有多少人?四百多人!四打一!堆也堆死他们!”
他走到一个瘫倒在地的伤兵面前。
那个伤兵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双手捧着肠子,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娘……娘……”
王崇武拔出腰刀。
“噗!”
刀尖刺进伤兵的心脏。
伤兵身体一颤,眼睛瞪大,然后慢慢失去光彩。
王崇武拔出刀,血顺着刀身流下。他举起血淋淋的腰刀,对着所有士兵:“看见了吗?后退,是死!前进,还有活路!攻下黑山堡,每人赏银十两!第一个攻上墙头的,赏银五十两!攻破堡门的,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死寂的军阵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
“千户大人说得对,”一个络腮胡军官站出来,“那种火铳装填慢,我们人多,冲上去就赢了!”
“对!”另一个军官附和,“他们打完一轮,总要装填吧?装填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冲!”
“冲啊!”
军官们带头喊起来。
士兵们被带动了。
贪婪,慢慢压过了恐惧。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半年。
五十两银子,能买两亩好地。
一百两银子……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冲!”
“为了银子!”
“攻下黑山堡!”
讨伐军再次动了起来。
但这一次,阵型变了。
王崇武不是傻子。他意识到,那种火铳的齐射威力太大,密集冲锋等于送死。
“弓箭手!上前!”他下令,“火铳手!上前!压制墙头!步兵分散,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一百名弓箭手从阵中走出。
他们排成三排,每排三十多人,在距离墙头八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是明军制式弓箭的有效射程——再远,箭矢就没力道了。
“搭箭!”
弓箭手队长举起手。
“嘎吱——”
一百张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放!”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群蝗虫飞过。
黑压压的箭雨升上天空,划出弧线,向黑山堡墙头落去。
“举盾!”
墙头上,陈二狗的声音响起。
守军士兵举起藤牌、木盾,甚至门板,护住头顶。
“叮叮当当——”
箭矢落在盾牌上、墙砖上、地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住了,只有少数几支从缝隙里射入,造成一两个轻伤。
与此同时,二十名火铳手也上前了。
他们用的是明军制式火绳枪,枪管长三尺,重八斤,需要两个人配合操作——一个人架枪瞄准,一个人点火。
“装药!”
火铳手们手忙脚乱。
从腰间皮囊里倒出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再装入铅弹,再压实。然后,从火绳盒里取出点燃的火绳,夹在枪机的龙头上。
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五息时间。
而且,因为紧张,有好几个火铳手手抖,火药洒了一地。
“快点!”军官催促。
终于,第一排十支火铳准备好了。
“瞄准!”
火铳手们把枪架在木架上,对准墙头。
“放!”
“砰!砰!砰!”
枪声稀稀拉拉,前后差了三四息。十支火铳,只有七支成功击发,另外三支要么是火药受潮,要么是火绳熄灭。
七颗铅弹飞向墙头。
其中三颗打高了,从墙头飞过,落在堡内空地上。
两颗打低了,打在墙根泥土里。
一颗打在墙砖上,溅起火星。
只有一颗,从垛口缝隙飞入,击中了一个守军士兵的肩膀。那个士兵惨叫一声,向后倒去,但很快就被同伴拖到后面包扎。
压制效果,微乎其微。
王崇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见,墙头上,守军士兵躲在盾牌后面,几乎没什么伤亡。而高台上,那些可怕的火铳手,更是完全被墙垛保护着,箭矢和铅弹根本打不到他们。
“云梯!准备云梯!”王崇武吼道,“步兵!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分散他们的火力!”
士兵们扛起云梯。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挤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三架云梯从东面进攻,三架从西面,两架从北面。每架云梯后面跟着二十名士兵,总共一百六十人。
另外两百多人,作为第二梯队,在后面等待。
“冲!”
八架云梯,同时向黑山堡冲去。
墙头上,林默静静看着。
他的位置在墙头指挥处,这里有一个半人高的观察孔,能看清战场全貌,又不会被流矢击中。
“大人,”陈二狗猫着腰跑过来,“敌军分散了,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看见了。”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火枪排怎么办?”陈二狗问,“他们只有三十人,分守三面的话,每面只有十人,齐射威力会大减。”
“不分。”林默说,“火枪排全部留在东面。”
“那西面和北面……”
“用弓箭和滚木擂石。”林默说,“王崇武想分散我们的火力,但他忘了一件事——黑山堡是圆的。”
陈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黑山堡的城墙是圆形的,周长不到两百丈。火枪排在高台上,虽然主要射击孔朝东,但只要稍微移动位置,就能覆盖东、东南、东北三个方向。
而西面和北面,距离高台也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三十丈。火枪排如果移动到高台侧面,也能射击到西面和北面的敌军——只是角度差一些,射击精度会下降。
但对付密集冲锋的敌军,精度差一点,没关系。
“传令,”林默说,“火枪排第一、第二小队留在正面,第三小队移动到高台西侧,准备射击西面敌军。弓箭手重点防守北面。”
“是!”
命令传下去。
高台上,赵铁柱听到命令,立刻做出调整。
“第三小队!跟我来!”
十名火枪手跟着赵铁柱,猫着腰跑到高台西侧。这里也有射击孔,只是数量少一些,只有六个。但足够了。
赵铁柱趴在一个射击孔后,向外看去。
西面,三架云梯正在逼近。
距离,五十步。
四十步。
“装填完毕!”身后传来火枪手的声音。
“等待命令。”赵铁柱说。
东面,另外两架云梯也逼近了。
王崇武站在阵中,紧紧盯着战场。
他看见,墙头上的守军,果然被分散了。东面只有零星箭矢射下,西面和北面的箭矢更密集一些,但也没有那种可怕的齐射。
“果然!”王崇武脸上露出狞笑,“他们的那种火铳,数量有限!分散防守,威力就大减!传令!第二梯队,压上!一举攻破!”
两百多名第二梯队士兵,扛着更多的云梯和撞木,向前冲去。
战场上的压力,瞬间增大。
墙头上,守军士兵明显感觉到了。
东面,两架云梯已经架到墙头,敌军开始攀爬。
“滚木!”陈二狗吼道。
士兵们抬起准备好的滚木——那是碗口粗的树干,削尖了,从墙头推下。
“轰隆——”
滚木沿着云梯滚下,正在攀爬的士兵被砸中,惨叫着摔下去。云梯被滚木撞得摇晃,但很快又稳住了,更多的士兵开始攀爬。
“擂石!”
石块从墙头扔下,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惨叫。
但敌军太多了。
倒下一个,冲上来两个。
倒下一片,冲上来一群。
“大人!”陈二狗额头冒汗,“东面压力太大!火枪排什么时候开火?”
林默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透过观察孔,看着墙根下。
东面墙根下,已经聚集了至少六十名敌军。他们挤在一起,等着攀爬云梯,或者等着撞开堡门。
距离,二十步。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麻子,能闻见他们身上的汗臭味。
但林默还在等。
他在等西面和北面的敌军,也聚集到足够密集的程度。
“大人!”陈二狗急了。
就在这时——
“砰!”
西面,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齐射,是单发。
高台西侧,赵铁柱扣动了扳机。
他瞄准的是西面敌军的一个军官——那个络腮胡军官,正挥舞着腰刀,催促士兵攀爬云梯。
铅弹飞出。
五十步距离。
“噗!”
铅弹击中络腮胡军官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血洞,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然后,他向后倒去。
西面敌军,瞬间混乱。
“有火铳!”
“西面也有那种火铳!”
“退!快退!”
但已经晚了。
“第三小队!”赵铁柱吼道,“齐射!放!”
“砰——!”
六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六颗铅弹射入西面墙根下的人群。
虽然只有六颗,但距离更近——只有三十步。铅弹的威力丝毫没有减弱。
西面墙根下,倒下了八个人。
惨叫声响起。
与此同时,东面。
林默终于举起了右手。
他的眼睛,看着东面墙根下那片最密集的敌群。距离,十五步。近得不能再近。
右手,向下猛挥。
高台正面,二十支燧发枪早已准备就绪。
“放!”赵铁柱的声音从东面传来。
“砰——!!!”
二十声枪响,重叠成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二十道火舌喷出。
二十颗铅弹,以每秒两百步的速度,飞向十五步外的敌群。
这个距离,铅弹几乎不需要时间。
士兵们刚听见枪响,铅弹就已经到了。
“噗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墙根下,瞬间倒下一片。
二十颗铅弹,造成了至少二十五人的伤亡——有的铅弹连续击穿两个人。
血雾弥漫。
惨叫声震天。
东面敌军,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刚才督战队的刀,还能勉强压住恐惧。但现在,面对这种近距离的屠杀,什么军法,什么赏银,全都没用了。
“逃啊!”
“快逃!”
“魔鬼!他们是魔鬼!”
士兵们转身就跑,丢下云梯,丢下撞木,丢下受伤的同伴,只想离这堵墙越远越好。
督战队想拦。
但这次,拦不住了。
逃跑的人太多,像决堤的洪水。督战队砍倒了前面几个,后面的人直接冲过来,把督战队撞倒,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不许退!不许退!”督战队队长挥舞着长刀,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溃逃的人潮中。
西面和北面的敌军,看见东面崩溃,也动摇了。
“东面败了!”
“快跑!”
“逃命啊!”
三面围攻,瞬间瓦解。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尸体、伤员,和疯狂逃窜的士兵。
王崇武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看见自己的军队,像雪崩一样溃散。
他看见那些士兵,丢盔弃甲,拼命向后跑。
他看见督战队被冲垮,队长被踩在脚下,不知死活。
完了。
全完了。
五百讨伐军,打一个小小的黑山堡,居然打成这样。
两轮进攻,伤亡超过一百人。
而黑山堡的伤亡……恐怕不到十个。
这种仗,怎么打?
“大人!”亲兵队长冲过来,“快退吧!军心已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崇武猛地推开他。
“退?”他的眼睛血红,“往哪退?回宁远?我怎么跟叔父交代?怎么跟兵备道交代?五百人打不下一个小小屯堡,还伤亡一百多人——我王崇武以后在辽东,还怎么混?”
他拔出腰刀,刀身上还沾着那个伤兵的血。
“亲兵队!跟我上!”
五十名亲兵,是王崇武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穿着铁甲,手持长刀,都是跟着王崇武多年的老兵。
“大人三思!”亲兵队长跪下了,“黑山堡的火铳太厉害,硬冲只是送死啊!”
“闭嘴!”王崇武一脚把他踢开,“老子亲自督战!我就不信,那些泥腿子军户,真能挡住老子!”
他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马——不是枣红马,是一匹黑马。
“全军听着!”王崇武骑马冲到阵前,对着溃逃的士兵怒吼,“都给老子站住!谁再退一步,斩立决!”
溃逃的士兵,慢慢停下了。
他们回头,看着王崇武。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千户大人。
“攻破黑山堡!”王崇武举起血刀,声嘶力竭地吼,“赏银一百两!堡里的女人,随便玩!堡里的财物,随便拿!老子说到做到!”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一百两银子。
女人。
财物。
贪婪的火苗,又在眼睛里燃起。
但很快,又熄灭了。
因为他们看见,墙头上,那些黑黝黝的枪口,又抬起来了。
白烟已经散去。
高台射击孔后面,二十个枪口,正对着他们。
刚才那两轮齐射的恐怖,还历历在目。
“冲啊!”王崇武还在吼,“跟老子冲!攻破黑山堡,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没有人动。
士兵们站在原地,低着头,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他们想冲。
想要银子,想要女人,想要财物。
但更想活命。
“你们……”王崇武看着这些士兵,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看着他们颤抖的手。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重赏不行。
严刑不行。
亲自督战也不行。
这支军队,已经吓破了胆。
“大人,”亲兵队长又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退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王崇武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头,看向黑山堡墙头。
墙头上,那个穿着普通军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王崇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愤怒。
“林默……”王崇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给老子等着……”
他猛地调转马头。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