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登库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喧嚣的债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远处钟楼的钟声还在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林默之间,只剩下你死我活。要么林默死,黑山堡灭,他拿回失去的一切。要么他王登库倾家荡产,二十年的基业化为乌有。没有第三条路。阳光照进房间,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扭曲着,像一头被困的兽。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黑山堡东墙望楼上,哨兵赵老四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原野。他已经在望楼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但不敢有丝毫松懈。林总旗说过,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枯草腐烂的气味。赵老四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眼睛。就在他眨眼的瞬间,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趴下,把眼睛贴在了望孔上。
灰白色的天光下,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蛇,从东边的山坳里爬出来,沿着官道向西蜿蜒。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能看见队伍中杂乱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赵老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抓起身边的铜锣,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下去。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在黑山堡上空炸开。
***
“来了。”
林默从指挥所里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甲。他抬头看了一眼望楼,又转向东方。晨光正在一点点驱散黑暗,原野的轮廓逐渐清晰。他能看见那条黑线,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黑山堡推进。
“总旗,各队已经就位。”陈二狗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林默点点头,快步登上东墙。墙头上,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弓箭手蹲在垛口后,箭袋放在手边。火铳手趴在射击孔后,火绳已经点燃,红色的火星在晨风中明灭。更远处,藏兵洞里,李石头握紧了刀柄,他身后的三十个步兵屏住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油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林默走到墙垛边,接过陈二狗递来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让工坊用琉璃片磨制的简易版本,视野有限,但总比肉眼强。他举起望远镜,对准东方。
镜头里,那支队伍越来越清晰。
五百人,或许更多。队伍分成三部分:前锋大约一百人,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中军三百余人,簇拥着几面旗帜;后队一百人左右,押着几辆辎重车。队伍行进得很慢,队形松散得像一盘散沙。士兵们拖着脚步,不少人边走边打哈欠,武器扛在肩上,而不是握在手里。
林默移动镜头,寻找王崇武。
在中军位置,他找到了。一个穿着亮银锁子甲的年轻将领,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和身边的军官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从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来看,显然没把这次战斗当回事。
林默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总旗,他们前锋和中军脱节了。”陈二狗也看到了,“前锋走得快,中军慢吞吞的,中间至少拉开了五十步。”
“看到了。”林默把望远镜递还给他,“传令:火枪排暂不暴露。弓箭手准备,等敌军进入百步,自由射击,但只准用三成力。火铳手也一样,装填减半药量,打不准没关系,要的是声势。”
“示弱?”陈二狗眼睛一亮。
“骄兵必败。”林默转身看向墙后,“王崇武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那就让他这么以为。等他的人冲到墙根下,再让他看看,羊也会咬人。”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
墙头上,弓箭手从箭袋里抽出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火铳手把装药量减了一半,火绳烧得更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东方。
天,彻底亮了。
***
辰时初刻,讨伐军前锋抵达黑山堡外一里处。
王崇武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缓缓停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黑山堡。
土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墙头插着几面破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着。墙垛后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但不多。整个堡子静悄悄的,像一座空城。
“就这?”王崇武嗤笑一声,“林默那小子,就凭这破墙,想挡住我五百大军?”
他身边的副千户凑过来,谄媚地笑道:“大人英明。这黑山堡本来就是屯堡,墙矮人少,林默又是个刚上任的总旗,能有什么本事?依卑职看,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那是自然。”王崇武扬起下巴,“传令:前锋推进到两百步,喊话劝降。若降,留他们全尸。若不降……”他冷笑,“破堡之后,鸡犬不留。”
号角声响起。
前锋一百人开始向前推进。他们走得很随意,队形松散,不少人边走边说笑,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赶集。云梯扛在肩上,撞木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黑山堡墙头,依然静悄悄。
前锋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喊道:“墙上的听着!王千户大人有令:放下武器,开堡投降,可留全尸!若负隅顽抗,破堡之后,鸡犬不留!”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墙头,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锋队长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回头看向中军。王崇武骑在马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前锋队长吼道,“准备攻城!”
一百人再次向前。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就在前锋踏入百步线的那一刻——
“咻!”
一支箭从墙头射来。
箭速不快,力道也不足,歪歪斜斜地飞了七八十步,就无力地坠落在枯草丛中,连前锋的边都没沾到。
墙头上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射偏了!快,快再射!”
接着,又是几支箭射出来。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没有一支能射到八十步外。箭矢落在枯草里,像几根不起眼的枯枝。
前锋队伍里爆发出哄笑声。
“就这准头?”
“回家吃奶去吧!”
“兄弟们,看见没?就这本事,也敢跟咱们叫板?”
士兵们彻底放松了警惕。他们甚至放慢了脚步,有人指着墙头指指点点,有人干脆把武器扛回肩上。队形更加松散,前后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墙头又传来几声火铳响。
“砰!砰!”
声音沉闷,硝烟稀薄。铅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哄笑声更大了。
前锋队长回头喊道:“大人!您看见没?这帮废物,连火铳都打不准!”
中军,王崇武骑在马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转头对副千户说:“看来林默那小子,是真没什么本事。传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拿下黑山堡!”
“得令!”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中军三百人开始向前推进。后队的辎重车也跟了上来。整个讨伐军像一股浑浊的潮水,涌向黑山堡。
距离,八十步。
墙头的抵抗依然微弱。偶尔有几支箭射出来,软绵绵的,毫无威胁。火铳声零零星星,硝烟稀薄得可怜。甚至能听见墙后传来慌乱的喊叫声:“没箭了!”“火药用完了!”“快,快去找!”
王崇武骑在马上,位于中军中央。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山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林默,你死定了。
等破了堡,我要亲手砍下你的头,挂在宁远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我王崇武的下场。
还有黑山堡这些贱民,一个都不留。男人杀光,女人……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距离,六十步。
前锋已经冲到堡墙下。他们开始架设云梯。简易的云梯靠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士兵们开始向上攀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墙头,终于有了像样的抵抗。
几块石头砸下来,砸中了一个正在攀爬的士兵。那士兵惨叫一声,从梯子上跌落。但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弓箭从墙头射下,这次准头好了些,射中了两个。但箭矢不多,稀稀拉拉的。
“看见没?他们没箭了!”王崇武兴奋地喊道,“全军压上!第一个登上墙头的,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士兵们更加疯狂。
云梯上爬满了人。墙根下,更多的士兵拥挤着,等待攀爬。撞木被抬了上来,十几个士兵抱着粗大的树干,开始撞击堡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巨兽的心跳。
墙头上,抵抗似乎越来越弱。箭矢几乎没有了,石头也砸得少了。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垛口后慌乱地跑动。
王崇武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胜利在望。
黑山堡,唾手可得。
林默,你的死期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堡门被撞开,士兵们蜂拥而入,林默跪在地上求饶的场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他不知道。
墙后,距离墙根三十步的高台上,三十个士兵正静静地趴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甲,头上戴着铁盔,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奇特的火铳——铳身比寻常火铳更长,铳口更细,铳尾没有火绳,只有一个弯曲的金属击锤。
赵铁柱趴在高台最前方,眼睛透过射击孔,盯着墙根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距离,四十步。
最佳射程。
他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二十九个火枪手同时握紧了枪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而均匀。他们已经在模拟训练中重复过无数次这个动作——装填、瞄准、击发。但今天,是第一次实战。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臭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墙外传来敌人的嚎叫、撞门的闷响、云梯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仿佛离他们很远。
赵铁柱的右手停在半空。
他在等。
等一个命令。
墙头指挥位置,林默站在垛口后,眼睛盯着墙根下那片越来越密集的敌群。云梯上爬满了人,墙根下挤着至少一百多个士兵,都在等着攀爬。更远处,中军已经推进到八十步内,后队也跟了上来。
整个讨伐军,像一条被拉长的蛇,头部已经抵在墙上,身体还在向前蠕动。
阵型,彻底乱了。
前锋和中军脱节,左右两翼没有掩护,后队辎重暴露在外。
最重要的是——王崇武本人,就在中军中央,距离墙头不到一百步。
林默深吸一口气。
时候到了。
他转身,看向高台方向,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赵铁柱看见了那个手势。
他的右手,也同时挥下。
“第一排!”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预备——”
高台上,十支燧发枪同时抬起。枪口从射击孔中伸出,对准墙根下那片最密集的人群。
枪手们屏住呼吸,眼睛透过简易照门,盯着准星前方的目标。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赵铁柱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