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还在落下。
哆,哆,哆,像永不停歇的雨点敲打着盾牌。堡墙上,一名年轻军户的手臂被流矢擦过,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是把盾牌举得更高了些。
林默靠在墙垛后,透过盾牌缝隙看向堡外。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划出道道弧线,骑兵的马蹄声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虎口裂开,渗出血丝。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不能这样耗下去。
他转身,对传令兵低声道:“去叫陈二狗和赵铁柱,到堡楼议事。现在。”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墙根跑开。箭矢从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颤动。
林默继续观察堡外。
敌军骑兵的掠阵射击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两排骑兵轮流冲锋到八十步外,转向,抛射,再绕回起点,周而复始。战术执行得一丝不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守军被压制在盾牌后,无法抬头,无法反击,体力在寒冷和恐惧中一点点流失。
更糟的是,林默注意到敌军步兵正在重新集结。
在骑兵掠阵的掩护下,那些被打散的步兵重新聚拢起来,在两百步外组成新的方阵。火把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染血的兵器。人数大约还有两百多——比第三波进攻时少,但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林默数了数墙头的守军。
火枪排还有二十三人能战斗,但弹药只剩不到一百发。普通军户伤亡近三成,剩下的也都疲惫不堪。西墙和北墙的防线勉强维持,但随时可能被突破。
如果敌军步兵在骑兵掩护下再次冲锋……
林默的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陈二狗和赵铁柱猫着腰跑上堡楼。两人身上都沾着血和雪,陈二狗左肩的棉甲被箭矢撕开一道口子,赵铁柱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大人。”陈二狗喘着粗气,“西墙还能撑,但兄弟们快累垮了。”
“北墙也是。”赵铁柱的声音嘶哑,“梯子被我们砸了三架,但他们还在往上爬。我右胳膊快抬不起来了。”
林默示意两人蹲下,压低声音:“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到天亮。”
“那怎么办?”陈二狗问。
林默指向堡外:“看到那些骑兵了吗?他们在八十步外转向,每次转向的位置都差不多。第一排转向时,第二排刚出发,两排之间有大约三十息的空档。”
赵铁柱眯起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反击。”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他们掠阵的空档,我们出击。”
陈二狗和赵铁柱同时愣住。
“出击?大人,我们只有三十骑兵,他们有一百!”陈二狗急道。
“不是去追骑兵。”林默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看,骑兵掠阵时,步兵方阵在两百步外。但他们的指挥中枢——那个穿华丽铠甲的敌酋——位置更靠前,大约一百五十步。骑兵掠阵时,敌酋身边的亲卫会分心关注骑兵动向。”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不开门追骑兵。我们开门,直插敌酋。”
堡楼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箭矢钉在墙上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太冒险了。”赵铁柱嘶声道,“万一失败……”
“不冒险,我们必死。”林默打断他,“掠阵射击会持续整夜,我们的箭矢、弹药、体力都会耗尽。等天亮时,敌军步兵发起总攻,我们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向两人:“陈二狗,你带火枪排留守,在我出击时,用最后一百发弹药向敌军步兵方阵齐射一次,制造混乱。赵铁柱,你守北墙,无论如何不能失守。”
“那大人您呢?”陈二狗问。
“我带骑兵队出击。”林默站起身,“三十对一百?不,我们是三十对二十——敌酋身边的亲卫最多二十人。斩了敌酋,敌军不战自溃。”
陈二狗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与其在墙头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我去准备。”陈二狗咬牙道。
“北墙交给我。”赵铁柱用还能动的左手拍了拍胸口,“人在墙在。”
林默点头,转身下楼。
堡门内侧,三十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骑兵是林默这几个月秘密训练的成果。马匹是从后金游骑那里缴获的蒙古马,耐力好,适应辽东的严寒。骑兵装备了简易的马鞍和缰绳,每人配一柄马刀,一张骑弓,十支箭。虽然简陋,但已经是黑山堡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骑兵队长是个叫马三的汉子,原是边军夜不收,因得罪上官被发配到黑山堡。他看见林默,立刻迎上来:“大人,弟兄们准备好了。”
林默扫视三十名骑兵。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这些人在黑山堡有了家,有了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知道,如果堡破,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都听好了。”林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不开门追骑兵。我们开门,直插一百五十步外那个穿金甲的敌酋。三十人,一条心,一个目标——斩了他,我们就赢。”
骑兵们握紧刀柄,没有人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林默翻身上马。
马是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肩高四尺八寸,肌肉结实,鼻孔喷着白气。林默拍了拍马颈,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刨。
“开堡门。”林默下令。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刚好容一马通过。寒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雪尘。
堡外,敌军骑兵正在执行新一轮掠阵。
第一排骑兵刚刚完成抛射,正在向左转向。第二排骑兵刚刚出发,正向堡墙冲来。两排之间,确实有大约三十息的空档。
就是现在。
“冲!”林默一夹马腹。
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堡门。
三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林默伏低身体,紧贴马颈,眼睛死死盯着一百五十步外那个金甲身影。
敌酋显然没料到守军会出击。
他正站在一杆大旗下,身边围着二十多名亲卫。当黑山堡骑兵冲出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吼叫着什么。
但已经晚了。
林默的骑兵队像一支利箭,直插敌军指挥中枢。
八十步。
六十步。
四十步。
敌酋的亲卫仓促组织拦截,但阵型松散,根本挡不住全力冲锋的骑兵。林默一马当先,马刀挥出,一名试图拦路的敌兵被劈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二十步。
林默已经能看清敌酋的脸——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怒。他身穿镶金边的皮甲,头戴貂皮帽,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杀!”林默怒吼。
枣红马加速,撞开最后两名亲卫,直扑敌酋。
敌酋拔刀迎战。
两马交错,刀光闪烁。
当——
金铁交鸣声刺耳。
林默的虎口震得发麻,但他咬牙握紧刀柄,反手又是一刀。敌酋的武艺不俗,弯刀舞得密不透风,连续挡开林默三次攻击。
但林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马三从侧面冲来,马刀直劈敌酋后颈。敌酋慌忙回身格挡,露出破绽。林默抓住机会,一刀砍在敌酋左肩。
皮甲被砍开,鲜血喷涌。
敌酋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林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催马前冲,马刀横斩。刀锋划过敌酋的脖颈,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如泉喷涌。
无头尸体从马背上栽倒,落在雪地上,染红一片。
“敌酋已死!”林默举起染血的马刀,放声大吼。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周围的亲卫愣住了,远处的步兵方阵愣住了,连那些正在掠阵的骑兵也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混乱爆发。
“首领死了!”
“逃啊!”
亲卫们率先崩溃,四散奔逃。步兵方阵看到指挥旗倒下,军心大乱。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阵型瞬间瓦解。
堡墙上,陈二狗抓住机会。
“火枪排,齐射!”
砰——
最后一百发弹药同时射出,铅弹如雨点般落入混乱的步兵方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开始逃跑。
掠阵的骑兵试图稳住阵脚,但失去指挥后,他们的战术配合也乱了。有人想冲锋,有人想撤退,马匹互相冲撞,队形乱成一团。
林默没有追击溃兵。
他勒住马,看向堡外战场。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伤员、丢弃的兵器和火把。敌军像退潮般向黑暗中逃窜,哭喊声、马蹄声、踩踏声混成一片。一些伤兵在雪地里爬行,拖出长长的血痕。
寒风呼啸,卷起雪尘,将血腥味吹散。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赢了。
但只是这一仗。
他抬头看向黑暗深处,那里,晋商王家的影子若隐若现。
“收兵。”林默调转马头,“回堡。”
三十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印记。堡门缓缓打开,火把的光照出来,映亮了他们染血的脸和疲惫的眼睛。
墙头上,守军们爆发出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林大人万岁!”
“黑山堡万岁!”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穿透寒风,穿透黑暗。
林默没有笑。
他下马,走进堡门,对迎上来的陈二狗和赵铁柱说:“清点伤亡,修补工事,加强警戒。敌军可能还会回来。”
“大人,他们溃败成那样……”陈二狗说。
“溃败的只是雇佣兵。”林默打断他,“真正的敌人还没出手。”
他看向南方,那是宁远城的方向。
“王化贞,王家……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