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还在空气中震颤。
林默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燧发枪,枪管上的余温透过手掌传来,带着铁匠铺里特有的煤烟和铁腥味。他抬头看向了望塔,哨兵正指着北方地平线,那里天空湛蓝,但确实有一线灰蒙蒙的云正在积聚——不是云,是烟尘。
“多少人?”林默问。
了望塔上传来喊声:“看不清!烟尘很大,至少百骑以上!”
训练场上,三十名火枪排士兵停下了装填动作,齐齐转头看向北方。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紧张。但没有人慌乱,没有人交头接耳。三十个人站在那里,像三十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林默把枪还给赵铁柱:“继续生产,五天五十支,一支不能少。”
“是!”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煤灰,转身跑回铁匠铺。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林默走到训练场中央。雪地被踩得结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站定,目光扫过三十张面孔。这些士兵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不是最壮的,不是武艺最好的,而是最沉稳、最听话、最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
“刚才的哨声,都听见了。”林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北边有动静。可能是过路的商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但更可能是敌人。”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远处堡墙上,军户们加固工事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像某种背景的鼓点。
“敌人来了,怎么办?”林默问。
没有人回答。
“用你们手里的枪。”林默指了指他们肩上扛着的燧发枪,“用我教你们的方法。站成三排,听口令,装填,瞄准,开火。一轮打完,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再开火。如此循环。”
一个站在前排的士兵动了动嘴唇。他叫陈二狗,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是以前跟后金游骑交手时留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这法子……太死板了。真打起来,敌人会冲过来,会绕到侧面,会……”
“会怎么样?”林默看着他。
“会乱。”陈二狗说,“一乱,这排队枪毙就没用了。不如各凭本事,刀对刀,枪对枪,还能拼个你死我活。”
其他士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有同样的疑虑。他们都是边军老卒,在辽东活了十几年,见过的仗多了。在他们看来,打仗就是混战,就是搏命,就是谁更狠谁活下来。站成一排排等着挨打?那简直是送死。
林默没有反驳。
他走到训练场边上,那里堆着一些木棍,每根木棍一头都包着布头,用绳子扎紧。布头染成了红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拿二十根过来。”林默说。
几个士兵跑过去,抱来一捆木棍。林默从中抽出二十根,递给陈二狗:“你挑十九个人,用这些木棍当刀枪,扮演进攻方。”
陈二狗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林默说,“火枪排原地不动,还是三排队列。你们二十人,从五十步外开始冲锋,冲到三十步内就算‘砍中’一人。被木棍碰到身体的,算阵亡,退出战斗。”
陈二狗眼睛亮了。他舔了舔嘴唇,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很快,十九个精壮的汉子站了出来,都是黑山营里身手最好的。他们接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火枪排的三十名士兵则面面相觑。他们手里拿的是真枪,但枪膛里没装弹药——训练用的都是空包弹,纸包里只有火药,没有铅弹。
“大人,我们……”一个年轻士兵犹豫道。
“用空包弹。”林默说,“装填流程一样,开火口令一样。只是打出去的是空响。”
他走到火枪排前方,面对三十步外已经列好阵型的“进攻方”。陈二狗站在最前面,手里木棍扛在肩上,咧嘴笑了:“大人,那我们可不客气了。”
“开始。”林默说。
陈二狗大吼一声,二十人同时启动。
雪地被踩得飞溅,二十个汉子像一群饿狼般扑过来。他们散开成扇形,没有固定阵型,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直冲有人绕侧——这是边军老卒最熟悉的冲锋方式,混乱,但有效。五十步距离,转眼就过了大半。
火枪排的士兵们有些慌了。前排的人下意识想后退,后排的人想往前挤,队列开始松动。
“站住!”林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第一排,举枪!”
三十个人硬生生停住。第一排十人举起燧发枪,枪口对准冲来的“敌人”。但手在抖,呼吸急促,有人甚至忘了打开击锤。
“装填完成了吗?”林默问。
“完、完成了……”前排士兵结巴道。
“瞄准。”林默说,“等他们进入三十步。”
陈二狗已经冲到了四十步。他能清楚地看到火枪排士兵脸上的汗珠,看到他们颤抖的手。他笑了,加速,木棍举过头顶,准备第一个“砍”下去。
三十五步。
“第一排——”林默拖长了声音。
三十步。
“开火!”
十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空包弹的巨响在训练场上炸开,像一串闷雷。白烟瞬间弥漫,遮住了视线。
陈二狗冲进白烟里。他准备“砍”向最近的那个士兵——但突然,他愣住了。
按照规则,火枪开火后,前排应该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可是现在,第一排十人开完枪后,并没有后退。他们站在原地,迅速开始下一轮装填——撕开纸包,倒火药,塞布团,捅实,动作虽然生疏,但有条不紊。
而第二排十人,已经踏前一步,举起了枪。
陈二狗离他们只有二十步了。
“第二排——”林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火!”
又是十声巨响。白烟更浓了,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里。陈二狗被呛得咳嗽,眼睛被熏得流泪。他眯着眼往前冲,木棍胡乱挥舞——但根本碰不到人。火枪排的士兵们像机械一样,第一排装填,第二排开火,第三排准备。
而且他们在移动。
不是后退,而是整体向侧方平移。三十个人保持三排队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始终正面朝向冲锋的“敌人”。陈二狗想绕侧,却发现无论往哪边跑,那堵墙都会转过来,枪口始终对着他。
“第三排——”林默喊道。
第三排十人开火。
陈二狗已经冲到了十步内。但他身边,十九个“进攻方”已经“阵亡”了大半——不是被木棍碰到的,而是在冲锋过程中,被那三轮齐射的声势和浓烟搞得晕头转向,自己乱了阵脚,互相撞在一起,或者摔倒在雪地里。
还站着的,只有七八个人。
而且他们发现,自己根本冲不到火枪排面前。那三十个人始终保持着距离,始终有至少一排枪口对着他们。想靠近?下一轮齐射就来了。
陈二狗咬牙,发狠往前冲。他跳过雪地里一个摔倒的同伴,木棍高举,准备拼着“挨一枪”也要冲进去。
但就在这时,林默的声音又响了。
“第一排——”
陈二狗抬头。
第一排十人,已经装填完毕。枪口抬起,黑洞洞的,对准他。
距离:五步。
“开火。”
十声巨响几乎贴着脸炸开。陈二狗本能地闭上眼睛,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木棍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
白烟缓缓散去。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火枪排三十名士兵还站着,三排队列整齐,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沾着烟灰,呼吸急促,但没有人倒下。而“进攻方”二十人,全部坐在或躺在雪地里,有的揉着被空包弹震得发麻的耳朵,有的看着自己“阵亡”的位置发呆。
陈二狗坐在雪里,愣愣地看着五步外那排枪口。虽然知道是空包弹,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如果那是实弹,他现在已经是个筛子了。
林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陈二狗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看向火枪排的士兵们,又看向林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样?”林默问。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厉害。”
“哪里厉害?”
“这……这排队枪毙,”陈二狗组织着语言,“它……它不乱。不管我们怎么冲,怎么绕,他们始终是一个整体。而且一轮接一轮,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们。那十九个汉子也都爬起来了,聚拢过来,脸上都是同样的震撼。
“刚才那三轮齐射,”一个汉子说,“要是实弹,我们冲到三十步的时候,就已经倒下一半了。”
“不止一半。”另一个说,“第一轮十枪,第二轮十枪,第三轮十枪——三十发铅弹,五十步到三十步的距离,咱们二十个人,能活下来五个就不错了。”
“而且他们还会动。”陈二狗补充道,“不是傻站着等你冲。你往左,他们往左转,你往右,他们往右转。始终用正面对着你。”
训练场上,火枪排的士兵们听着这些议论,腰杆渐渐挺直了。他们互相看看,眼睛里开始有了光——那是一种自信的光,一种“原来我们这么厉害”的光。
林默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火枪排前方,面对三十张面孔:“刚才的演练,都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三十人齐声回答,声音比刚才洪亮得多。
“看清楚什么了?”
“排队枪毙,有用!”陈二狗抢着说,他现在比火枪排的人还激动。
林默点点头:“有用,但还不够。刚才只是演练,敌人知道规则,知道是空包弹。真打起来,敌人会拼命,会不怕死地冲过来。而且——”
他指向北方:“刚才了望塔的哨声,都听见了。真正的敌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会给我们演练的机会。”
训练场上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训练加倍。”林默说,“站姿,持枪,装填,行进,齐射——每一个动作,练一千遍,一万遍,练到变成你们的本能。练到哪怕天塌下来,你们也能站成三排,听口令,开火。”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等敌人真的冲过来的时候,你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的枪,身边的兄弟,还有这套练了无数遍的战法。”
“明白了吗?”
“明白!”三十人吼声震天。
接下来的三天,黑山堡训练场上从早到晚都响着火枪排的操练声。
“第一排——举枪!”
“装填——开始!”
“第二排——上前!”
口令声,脚步声,燧发枪击锤扳动的咔嗒声,还有空包弹的爆响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黑山堡新的背景音。雪地被踩得泥泞,又被冻硬,再被踩泥泞。士兵们的棉袄被汗浸透,结了一层白霜,又在操练中化开。
林默几乎住在训练场。他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如何用牙撕开纸包时不让火药洒出,如何倒火药时控制分量,如何用通条捅实弹丸时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他一遍遍纠正士兵们的站姿,要求他们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枪托紧贴肩窝。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林默在队列前走动,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左边有兄弟,右边有兄弟,前面有兄弟,后面有兄弟。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犯错,整个队列都会乱。一个人倒下,旁边的兄弟要补上他的位置。”
第三天下午,赵铁柱又送来十支新造好的燧发枪。
“第三十一到四十支。”赵铁柱把枪放在训练场边上,抹了把汗,“大人,按这个速度,五天内五十支没问题。就是铅弹和火药的消耗……”
“全力生产。”林默说,“仓库里的原料还够吗?”
“够,但撑不了多久。”赵铁柱压低声音,“特别是硝石和硫磺,都是从关内运来的,价格涨得厉害。王崇礼那王八蛋肯定在卡我们的脖子。”
林默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了。晋商控制着辽东大半的物资流通,想掐断黑山堡的军工生产,太容易了。
“先撑着。”他说,“等这场仗打完,就有办法了。”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但训练场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战马冲进堡门,马上的骑兵浑身是雪,脸色冻得发青。他跳下马,踉跄着跑到训练场边,单膝跪地:“大人!侦察队回报!”
林默走过去:“说。”
“西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骑兵。”侦察兵喘着粗气,“数量……至少两百。有蒙古人,看装束像是科尔沁部的。还有汉人,穿得乱七八糟,像是马贼。”
训练场上,火枪排的操练声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东北方向也有。”侦察兵继续说,“三十里外,一百多骑,成分更杂。有蒙古人,有汉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像女真人的打扮。”
空气凝固了。
三百多骑。蒙古人,汉人马贼,可能还有女真人。晋商王家这次下了血本,要把黑山堡彻底抹掉。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集结。”侦察兵说,“两股人马还没有汇合,但都在朝黑山堡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等天黑?”侦察兵不确定地说,“或者等更多人?”
林默看向北方天际。那线灰蒙蒙的烟尘还在,比三天前更浓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变得昏黄,照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继续侦察。”他说,“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是!”侦察兵爬起来,翻身上马,又冲出了堡门。
训练场上安静得可怕。
火枪排三十名士兵还站着,手里的枪握得很紧。他们脸上有汗,有烟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
林默走回队列前。
“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三十人齐声回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
“怕吗?”
沉默。
“怕。”陈二狗突然开口,他站在第一排中间,脸上那道疤在斜阳下显得很深,“但怕也得打。”
“为什么?”
“因为没退路。”陈二狗说,“黑山堡是我们的家。家没了,我们能去哪?当流民?当乞丐?还是去给后金当奴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我陈二狗在辽东活了三十五年,见过太多人死了。饿死的,冻死的,被后金砍死的,被自己人逼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稳,“但像现在这样,有饭吃,有衣穿,有枪拿,还有人教我们怎么打仗——这辈子头一回。”
“所以,”他转回头,看着林默,“怕,但得打。而且得打赢。”
林默看着这张脸,看着那三十张脸。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打赢。”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黑山堡点起了火把。堡墙上,每隔十步就插着一支松明火把,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黄。军户们还在加固工事,滚木礌石堆满了墙头,铁匠铺里的炉火彻夜不熄。
训练场上,火枪排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次操练。
三十个人站成三排,浑身是汗,在寒冷的夜里冒着白气。他们肩上的燧发枪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林默站在他们面前。
“明天,敌人可能会来。”他说,“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如何,从此刻起,黑山堡进入最高战备。”
他停顿了一下。
“火枪排,是黑山堡最锋利的刀。这把刀能不能砍出去,砍得狠不狠,就看你们这三天的训练,能不能在战场上用出来。”
“记住你们练过的每一个动作。记住你们身边的每一个兄弟。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
“解散。”
三十人没有立刻散开。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几秒,然后齐齐抱拳,向林默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渐渐远去。
林默独自站在训练场上。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集结,正在朝这里涌来。
堡墙了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每隔一刻钟,就会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那是“一切正常”的信号。
但正常,还能维持多久?
林默转身,朝指挥所走去。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需要制定详细的防御计划,需要部署兵力,需要计算弹药消耗,需要……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