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保持着望向北方的姿势,像一尊石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堡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突然,东北方向望楼上的哨兵猛地转身,手中的旗子疯狂挥舞——那是预定的警报信号。几乎同时,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缓缓升起,在朝阳的血色光芒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壮。马蹄声尚未传来,但那种大地微微震颤的感觉,已经顺着墙砖传到了林默的手心。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墙下待命的士兵吐出两个字:“点火。”
三堆烽火几乎同时燃起。
第一堆,在东北方向三里外的土丘烽火台。那是了望哨的所在地,柴堆早已备好,浇了火油。哨兵用火折子点燃引火物,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浓黑的烟柱笔直冲上天空。
第二堆,在黑山堡主堡望楼顶上。这里是烽火传递的终点,也是向三十里外青石堡传递信号的起点。赵四亲自点燃柴堆,火焰腾起两丈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第三堆,在堡内中央空地的信号台上。这堆烽火不对外,只对内——告诉所有黑山堡军民,敌人来了。
“狼烟起——”
“狼烟起——”
呼喊声在堡墙上下传递。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青壮们咬紧了牙关,妇孺们抱紧了孩子。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味、火油刺鼻的气味,还有从北方飘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尘土腥气。
林默快步登上主堡望楼。这里是黑山堡的最高点,视野开阔。他接过赵四递来的单筒望远镜——那是汤若望临别时赠予的礼物之一,黄铜镜身,打磨精细的镜片,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
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片里的世界骤然拉近。
雪原尽头,烟尘如龙。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滚滚而来,马蹄踏碎冻土,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最前方是数十骑轻装游骑,马速极快,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在队伍前方左右穿梭侦查。后方是主力——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目测超过一千五百骑,队伍拉出近一里长的阵线。
林默调整焦距。
他看清了旗帜。
镶黄旗。
后金八旗中上三旗之一,皇太极亲领的正黄旗分出的镶黄旗,旗面黄底镶红边,中央绣着龙纹。这是精锐中的精锐。镶黄旗两侧,还夹杂着几面杂色旗——蓝底白月、红底黑狼、白底苍鹰,那是蒙古诸部的旗号。晋商的情报没错,这支偏师里确实有蒙古附庸军。
望远镜继续移动。
他看到了中军。
一面镶黄大纛下,一员将领策马而行。那人身材异常魁梧,即使隔着三里远,也能看出比周围亲兵高出一头。他头戴铁盔,盔顶红缨如血,身披锁子甲,外罩镶黄棉甲,甲片上铜钉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马鞍旁挂着一柄长柄大刀,刀身比寻常马刀长出半尺,刀背厚重。
鳌拜。
林默脑海里跳出这个名字。历史上那个以勇武着称,后来成为康熙初年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满洲悍将。现在,他三十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战功赫赫的年纪。
望远镜里,鳌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望向黑山堡方向。虽然隔着三里,林默却感觉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穿透镜片直刺而来。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传令,”林默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全军戒备,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不许暴露火炮位置。”
“是!”
命令迅速传下。堡墙上,士兵们伏低身子,只露出半个头观察。火炮阵位用草席和树枝伪装着,炮口盖着油布。燧发枪手藏在垛口后,火绳枪手则退到二线——林默不打算在远距离对射中浪费火绳枪的射程和精度优势。
堡外,后金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在黑山堡外三里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停下。这个距离很讲究——正在明军火炮(如果他们真有的话)的有效射程边缘,又足够观察堡内动静。
鳌拜勒住战马。
他抬起右手,整个骑兵队伍像被无形的手拉住,齐刷刷停下。只有马蹄踏地的余震还在雪原上回荡。一千五百骑,阵型严整,虽经长途奔袭,人马俱显疲惫,但那股剽悍肃杀之气,却像实质的刀锋,切割着清晨寒冷的空气。
“额真,”一名副将策马上前,指着黑山堡,“就是这堡子。晋商那边说,里面有个叫林默的总旗,弄出了些新奇火器,还杀了我们几个游骑。”
鳌拜眯起眼睛。
他视力极佳,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黑山堡的轮廓。堡墙比寻常边堡高出至少一丈,墙面似乎经过加固,灰扑扑的,不是常见的土墙颜色。墙头垛口密集,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但不多。堡外有三道壕沟,最外一道离堡墙约一百五十步,沟边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之间,散布着拒马和铁蒺藜。
“有点意思。”鳌拜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石摩擦,“这堡子,不像那些一冲就垮的明军烂堡。”
“额真,要不要直接冲?”副将跃跃欲试,“咱们一千五百骑,这小小边堡,一个冲锋就能踏平!”
“蠢货。”鳌拜瞥了他一眼,“你看那墙高,看那壕沟,看那拒马阵。直接冲?你当咱们的命不是命?”
副将缩了缩脖子。
“范先生特意交代过,”鳌拜望向黑山堡,眼神阴鸷,“这堡子里可能真有新式火器。晋商那帮汉狗虽然贪,但消息不会错。他们肯出大价钱让咱们来拔了这钉子,说明这钉子确实扎手。”
他顿了顿,下令:“先派游骑,四下侦查,看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暗道。再派人去砍树,做云梯、楯车。咱们不急,慢慢来。”
“是!”
命令传下。后金军阵中分出数十骑,四散开来,像一张大网撒向黑山堡周围。他们绕着堡子奔驰,时而靠近壕沟观察,时而下马查看地面痕迹。另有约两百人下马,从马背上取下斧头、锯子,走向堡外一里处的一片小树林。
砍树声很快传来。
“咚、咚、咚——”
斧头砍在冻硬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锯子拉扯,木屑纷飞。后金兵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攻城器械。他们先挑碗口粗的松树,砍倒后削去枝杈,主干做云梯的梯身,较粗的枝干做横档。更粗的树则被锯成木板,用皮绳捆扎,做成简易的楯车——其实就是一块大木板,下面装四个轮子,上面蒙上浸湿的牛皮,能挡箭矢和火铳铅子。
堡墙上,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呼吸都急促起来。
“大人,”赵四压低声音,“他们在做攻城器械。要不要用火炮轰几炮?打乱他们?”
林默摇头。
“不急。”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后金军的动作,“让他们做。现在开炮,最多打死几十个砍树的,暴露火炮位置和射程。等他们把云梯、楯车做好,推到阵前,再开炮,效果更好。”
他放下望远镜,补充道:“告诉炮手,装填实心弹,目标楯车和云梯堆集处。等我的命令。”
“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高,晨雾散尽。雪原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黑山堡内外,两军对峙,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后金军的游骑完成了侦查,陆续返回,向鳌拜汇报。砍树的士兵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做好了二十多架云梯和五辆楯车。云梯长约三丈,顶端装着铁钩,能钩住墙垛。楯车简陋,但足够掩护步兵推进到壕沟边。
鳌拜听完汇报,点了点头。
游骑侦查的结果是:黑山堡周围没有埋伏,没有暗道,堡门紧闭,墙头守军不多,估计不超过三百人。唯一异常的是,堡外三道壕沟挖得很深,而且沟底似乎插了东西——可能是竹签,也可能是铁蒺藜。
“三百人。”鳌拜冷笑,“就这点兵力,也敢摆这么大阵仗?”
他策马向前,来到阵前,离黑山堡约两里。从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堡墙的细节——墙面果然加固过,用的是三合土掺糯米汁,硬度比普通土墙高得多。垛口后面,隐约有金属反光,可能是盔甲,也可能是火铳。
堡墙上,林默也看到了鳌拜。
两人隔着两里雪原,目光似乎在空中碰撞。
鳌拜皱了皱眉。
他久经战阵,直觉异常敏锐。这座黑山堡,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太安静了。寻常明军边堡,看到后金大军压境,早就乱成一团,箭矢乱射,火铳乱放,甚至有人会从墙上扔石头。但这座堡子,从狼烟燃起到现在,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除了墙头有人影晃动,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喊叫。
没有乱射一气的箭矢。
甚至连骂阵的人都没有。
就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野兽,收敛爪牙,屏住呼吸,只等猎物进入扑击范围。
“这堡子,有点意思。”鳌拜再次说出这句话,但这次语气更凝重了,“难怪范先生和晋商那帮人都点名要拔了它。”
副将凑过来:“额真,器械准备好了,要不要……”
“传令,”鳌拜打断他,“先派两个牛录,试探攻击。”
“两个牛录?”副将一愣,“六百人?是不是太多了?这堡子看起来……”
“让你去就去!”鳌拜瞪了他一眼,“我要看看,这堡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让镶黄旗两个牛录上,蒙古兵压阵。告诉牛录额真,不要硬冲,以试探为主,摸清守军火力配置、防御弱点。若有异常,立刻撤回。”
“嗻!”
号角声响起。
后金军阵中,两支骑兵队伍缓缓出列。每支约三百骑,打的是镶黄旗的旗号。骑兵们下马,将战马交给后方同袍,自己则拿起盾牌、弓箭、刀斧,在阵前集结。他们是步战——攻城不需要骑兵。
两个牛录,六百人。
在军官的吆喝声中,步兵开始向前推进。最前面是盾牌手,举着蒙皮木盾,组成盾墙。盾墙后是弓箭手,箭已搭弦。再后面是扛云梯的工兵,和推楯车的士兵。队伍推进速度不快,但步伐整齐,靴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堡墙上,所有守军都握紧了武器。
林默举起右手。
“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但墙头上下所有人都能听见。
燧发枪手将枪管架在垛口上,手指扣住扳机。火绳枪手点燃火绳,青烟袅袅升起。弓箭手拉满弓弦,箭镞对准越来越近的敌人。炮手掀开伪装,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实心铁弹已经装填完毕,火门插着火绳。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后金军进入弓箭有效射程边缘。
但林默没有下令。
一百五十步。
最前面的盾牌手已经能看清堡墙垛口的轮廓。他们举盾的姿势更谨慎了,身体缩在盾后,只露出眼睛观察。
一百二十步。
这个距离,明军的弓箭已经能造成威胁。后金军弓箭手开始放箭——不是齐射,而是稀疏的试探性射击。几十支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尖啸,落在堡墙前、壕沟边,插进冻土里,箭尾颤抖。
堡墙上依然没有反应。
没有箭矢还击。
没有火铳轰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后金军队伍里,有人开始嘀咕。
“明狗吓傻了?”
“墙头是不是没人?”
“小心点,这堡子邪门……”
带队的牛录额真也有些疑惑。他抬头望向堡墙,只能看到垛口后隐约的人影,但具体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完全看不清。他咬了咬牙,挥刀下令:“继续前进!到一百步,弓箭齐射一轮,压制墙头!”
队伍继续推进。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堡墙上士兵的脸了。后金军弓箭手拉满弓,准备齐射。
就在这时——
堡墙上,林默放下了右手。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