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疲惫的马冲进张家口城门,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骑手们翻身下马,马匹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最前面那人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范家大宅的侧门立刻打开。
管家范福探出头来,看见来人,脸色一肃:“快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院子里积雪扫得干净,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炭火特有的焦味。
范永斗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五十多岁,穿着深青色绸缎棉袍,外面罩着一件貂皮坎肩,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炭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东家。”探子头目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黑山堡那边,有动静了。”
范永斗放下茶碗,碗底碰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
“腊月十五傍晚,”探子头目喘了口气,“黑山堡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也不是火铳声。声音很闷,很沉,地面都在震。我们当时在五里外的山头上,看得清楚,堡墙上有火光一闪,然后就是烟,很大的一团烟,灰白色的,升得很高。”
范永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巨响之后呢?”
“堡里很快恢复了平静,”探子头目说,“但我们听见了欢呼声,虽然隔得远,但能听出来,是很多人在喊。后来天黑了,我们摸到堡外三里,看见堡墙上灯火通明,匠作坊那边炉火一直烧到后半夜。还有,堡墙的西北角,多了一个土台子,上面盖着油布,形状很奇怪,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是一门炮。”
堂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铜盆边缘,很快熄灭。
范永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此刻尝不出滋味。
炮。
黑山堡在铸炮。
那个姓林的守备,那个几个月前还只是个总旗、被王化贞的侄子往死里整的小人物,居然在铸炮。
“你们确定?”范永斗问。
“确定,”探子头目用力点头,“我们三个人都看见了。而且,东家,那声巨响,绝对不是寻常火器能发出来的。我们在边关这么多年,听过红衣大炮,听过佛朗机,但那声音……不一样。”
范永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挥了挥手:“下去领赏。每人五十两,好好休息。”
“谢东家!”三人齐声道谢,退了出去。
门关上。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几株梅花在雪中绽放,红得刺眼。他盯着那些梅花,眼神却飘得很远。
黑山堡铸炮。
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不,不是钱的问题。
是命的问题。
范永斗转身,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封未拆的信。他抽出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三息。
然后落下。
“黑山堡林默,疑似试铸新式火炮,声威惊人。此子所图非小,恐成后患。请速决。”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一个“范”字。
“范福。”
管家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老地方。”范永斗将信封递过去,“要快。”
“是。”范福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范永斗叫住他,“还有,给宁远那边送个口信,就说……腊月二十前后,北边可能会有动静,让他们加强右翼防务。”
范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东家的意思是……”
“王佥事是个聪明人,”范永斗淡淡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
几乎同一时间。
黑山堡,地下密室。
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将人影拉得很长。密室里很冷,呼吸都带着白气。林默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黑山堡、青石堡、狼烟堡、铁山堡,还有周边的山川河流,都用炭笔勾勒出来。
巴特尔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蒙古察哈尔部传来消息,”巴特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金正白旗甲喇额真鳌拜,率真夷八百,蒙古仆从军七百,已于三日前从沈阳出发,携带晋商提供的粮草器械,目标直指黑山堡。预计十日后抵达,腊月二十前后发动攻击。命令:务必摧毁堡寨,缴获或毁掉所有新奇火器。”
林默盯着地图,手指在“黑山堡”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十日后。
腊月二十。
和他预判的时间,几乎吻合。
“消息可靠吗?”林默问。
“可靠,”巴特尔说,“送消息的是察哈尔部一个百夫长,他妹妹嫁给了我们一个蒙古伙计。那百夫长欠我们人情,这次是还债。而且,他亲眼看见了晋商的驼队,二十匹骆驼,满载着粮食和铁料,进了后金大营。”
林默点点头。
晋商。
果然是晋商。
这些发国难财的商人,为了利润,可以把粮食、铁器、甚至情报,卖给任何人。明朝的敌人,华夏的敌人。
“鳌拜……”林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人。历史上的鳌拜,满洲第一勇士,骁勇善战,性格暴烈,是清初权臣。现在,他还只是个甲喇额真,但已经是一员猛将。
一千五百人。
真夷八百,蒙古仆从军七百。
这个兵力配置,很合理。真夷是核心战力,蒙古仆从军负责掩护和消耗。后金惯用的战术,用仆从军消耗明军的弹药和体力,真夷再发起致命一击。
“王化贞那边有动静吗?”林默问。
“有,”巴特尔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半个时辰前,宁远传来消息。兵备道佥事王化贞下令,狼烟堡守备调往宁远城协防,铁山堡守备率本部人马巡视右翼五十里防线。命令是今天一早下的,要求即刻出发。”
林默笑了。
笑容很冷。
“果然,”他说,“范永斗把消息递过去了。王化贞这是要彻底孤立我们。”
狼烟堡、铁山堡,这两个原本可能支援的军堡,现在一个被调走,一个被支开。黑山堡周边三十里内,只剩下青石堡一个友军。
而青石堡,只有一百二十人。
“韩守备那边知道了吗?”林默问。
“赵四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巴特尔说,“按照您的吩咐,只说了‘腊月二十,猎物将至’,韩守备应该能明白。”
林默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牛皮。他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雪亮,映着油灯的光,寒芒流动。
“一千五百人……”他轻声说,“真看得起我们。”
巴特尔沉默。
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林默将刀插回鞘中,转身,“火炮全部就位,弹药加倍储备。堡墙上的陷马坑、绊马索再检查一遍。告诉老陈,三天之内,第三尊炮必须浇铸完成。”
“是。”巴特尔应道。
“还有,”林默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各派三个哨探,日夜监视。后金军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
林默点点头,示意巴特尔可以走了。
巴特尔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看着地图。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晃动,那些炭笔勾勒的线条,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网,一张将黑山堡牢牢困住的网。
晋商、后金、王化贞。
三方联手,要置他于死地。
不,不止是死。
他们要摧毁黑山堡,缴获或毁掉所有新奇火器。他们害怕的,不是林默这个人,而是他带来的变化,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和理念。
火炮。
燧发枪。
还有那些正在酝酿中的,更可怕的东西。
林默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历史的画面——北京城破,崇祯自缢,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华夏文明在铁蹄下呻吟,三百年沉沦。
不。
绝不能。
他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来吧,”他对着空气说,“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挡住历史的车轮。”
***
宁远城,兵备道衙门。
后堂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王化贞坐在炕上,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长相斯文,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阴鸷。
炕桌上摆着几封公文,还有一杯参茶。
门帘掀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范家那边送来的。”
王化贞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腊月二十前后,北边有动静,请大人加强右翼防务。”
王化贞将信纸凑到炭盆边,看着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化为灰烬。
“黑山堡……”他喃喃道。
那个林默,他记得。几个月前,侄子王崇武来信,说黑山堡有个总旗不识抬举,顶撞上官,被他杖责之后扔到那个死地等死。没想到,这人不但没死,反而混得风生水起。
铸炮?
王化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真是找死。
边关将领私铸火炮,这是大忌。朝廷对火器管制极严,尤其是火炮,必须由兵部核准,工部监造。一个守备,敢私自铸炮,往大了说,可以扣上“谋逆”的帽子。
不过,现在不需要这么麻烦。
范永斗的信说得很明白——腊月二十,后金会动手。
王化贞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参味浓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后金要杀林默,他乐见其成。范永斗要借刀杀人,他顺手推舟。至于黑山堡那些军户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师爷,”王化贞放下茶碗,“传令下去,狼烟堡守备调往宁远城协防,铁山堡守备巡视右翼防线。命令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是。”师爷应道,转身要走。
“等等,”王化贞叫住他,“告诉狼烟堡和铁山堡的人,这次调动是机密,不得对外泄露。尤其是……黑山堡那边。”
师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门帘落下。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化贞靠在炕枕上,闭上眼睛。炭火的热气熏得他脸上发红,很舒服。他想象着腊月二十那天,黑山堡被后金铁骑踏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默死在乱军之中,那些新奇火器要么被毁,要么落入后金之手……
然后,他就可以写一份奏折,弹劾林默“私铸火器,招致虏患”,顺便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完美。
窗外,天色阴沉。
又要下雪了。
***
腊月十七,傍晚。
黑山堡望楼。
林默站在楼顶,寒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石板,随时可能砸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天地间一片苍茫。
堡墙下,士兵们正在忙碌。
陷马坑挖得更深了,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绊马索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百步外,绳索涂成了土黄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墙垛后面堆满了擂石、滚木,还有一桶桶烧开的金汁——那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匠作坊那边,炉火正旺。
第三尊火炮的模子已经做好,老陈带着徒弟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浇铸就在今晚,如果顺利,天亮前就能成型。
“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回头,看见巴特尔走上望楼。他脸上沾着煤灰,手上还有烫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
“第三尊炮,准备好了。”巴特尔说,“老陈问,什么时候浇铸?”
“现在,”林默说,“越快越好。”
巴特尔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他,“青石堡那边有回信吗?”
“有,”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韩守备的回信,刚送到。”
林默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收到。”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林默笑了。
这个韩猛,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继续望向北方。
风雪更大了。
雪花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见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气,不适合行军,但适合突袭。
后金人擅长在恶劣天气下作战。
他们习惯了风雪,习惯了严寒。而明军,尤其是这些缺衣少食的边军,在这种天气里,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大人,”巴特尔轻声问,“您觉得,他们真的会来吗?”
“会,”林默说,“一定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晋商给了他们粮食和铁料,”林默说,“因为王化贞调走了我们的友军。因为他们知道,黑山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巴特尔沉默。
风在望楼周围呼啸,像野兽的嚎叫。
“巴特尔,”林默忽然问,“你怕死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巴特尔说,“我想活着,看看大人说的那个世界,到底能不能成真。”
林默转头看他。
这个蒙古汉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神却很坚定。
“会成真的,”林默说,“我保证。”
巴特尔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望楼上,望着北方。风雪越来越猛,天地间一片混沌。但黑山堡的堡墙上,灯火一盏盏亮起,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着。
像星星。
“大人,”巴特尔忽然说,“您说,这一仗打完,咱们黑山堡,会不会出名?”
“会,”林默说,“不过,出名的可能不是黑山堡,而是‘黑山炮’。”
巴特尔笑了。
笑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精神一振。他转身,走下望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
堡墙下,老陈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模子检查完了,没问题。”
“浇铸,”林默说,“我亲自看。”
匠作坊里,炉火熊熊。
巨大的坩埚悬在炉子上方,里面是沸腾的铁水,红得发亮,表面翻滚着气泡,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学徒们用长柄铁勺搅动着铁水,汗水从额头滴落,掉在地上,瞬间蒸发。
老陈站在模子旁,手里拿着一根铁钎。
模子是陶土做的,外面裹着厚厚的稻草和泥巴,用来保温。模子内部已经涂好了炭灰,防止铁水粘连。模口朝上,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准备——”老陈喊道。
学徒们抬起坩埚,铁水在坩埚里晃动,映得整个作坊一片通红。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铁水倾倒。
红亮的液体从坩埚口流出,像一条燃烧的河,灌入模口。白烟腾起,带着焦糊的味道。铁水在模子里流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岩浆在涌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当最后一滴铁水注入模子,老陈用铁钎封住模口,然后迅速盖上厚厚的湿泥。
“成了!”他喊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兴奋。
学徒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炉火还在燃烧,但作坊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铁水在模子里慢慢冷却,凝固,最终成为一尊炮。
一尊属于黑山堡的炮。
林默走到模子旁,伸手摸了摸外面的泥壳。泥壳还很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灼人。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尊炮正在成型,正在变得坚硬,变得强大。
“多久能拆模?”他问。
“三天,”老陈抹了把汗,“三天之后,就能打磨、试炮了。”
林默点头。
三天。
腊月二十。
时间,刚刚好。
他走出匠作坊,风雪扑面而来。堡墙上,哨兵的身影在灯火中晃动,像一尊尊雕塑。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号子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雄壮。
林默走上堡墙,来到望楼下。
一个军官正在那里等他,是赵四。他从青石堡回来了,脸上带着风雪,但眼神很亮。
“大人,韩守备让我带话,”赵四说,“青石堡已经准备好了,一百二十人,随时可以出动。他还说,后金狗要是敢来,定叫他们尝尝燧发枪的滋味。”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赵四咧嘴笑了。
林默转身,望向北方。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支军队正在逼近,一千五百人,带着杀意,带着贪婪,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
而他,只有三百人。
加上青石堡的一百二十人,也不过四百二十人。
兵力悬殊。
但,那又如何?
他有火炮,有燧发枪,有经过训练的士兵,有拼死一战的决心。
还有,对历史的了解,对未来的信念。
“赵四,”林默说,“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迎敌。”
“是!”赵四挺直腰板。
“另外,”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青石堡,交给韩守备。告诉他,猎物已入彀,请依计行事。”
赵四接过信,转身跑下堡墙。
风雪呼啸。
林默独自站在望楼下,望着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冰冷,但很快融化。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