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他将文书重新卷起,黄绫包裹好,递给赵大勇:“收起来,归档。”
“大人,这……”赵大勇接过包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黄绫的质地,声音里带着不解,“五百两银子,百匹布,这算哪门子嘉奖?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弟兄——”
“这就是嘉奖。”林默打断他,声音平静,“兵备道给的嘉奖。”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堡墙上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很有节奏。
“大勇,”林默说,“你去把阵亡将士的名册拿来。还有这次作战有功人员的名单。”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起来:“大人是要——”
“赏银五百两,全部分了。”林默说,“阵亡将士家属优先,按人头分。剩下的,按功劳大小分给有功官兵。布匹也一样,先给阵亡家属,再给伤员,剩下的给这次作战的弟兄。”
“那大人您……”
“我不要。”林默转过身,看着赵大勇,“记住,分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分。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钱是兵备道赏的,是朝廷赏的。更要让他们知道,这些钱,该给谁。”
赵大勇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林默又叫住他:“还有,把‘准其自行招募壮丁补足缺额’这一条,抄写出来,贴在堡门口。从明天开始,咱们黑山堡,正式招兵。”
赵大勇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林默。
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刀锋映着雪。
“兵备道说了,”林默缓缓道,“准咱们自行招募,补足缺额。那咱们就招。不仅要补足缺额,还要多招。招流民青壮,招周边活不下去的军户子弟,招所有愿意来黑山堡、愿意跟着咱们打鞑子的人。”
“可是大人,文书上还说‘不得逾制’……”
“咱们不逾制。”林默说,“黑山堡额定守军多少?三百。咱们现在还剩多少?一百八十。缺额一百二十人。咱们就招一百二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叫补足缺额,不叫逾制。”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很糙,但很真:“属下懂了!属下这就去办!”
他抱着黄绫包裹,大步走出议事厅。门开合间,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火星四溅。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炭火。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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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兵备道衙门**
王化贞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白玉杯里舒展,热气氤氲,带着清香。但他喝得没什么滋味。
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最上面一份,是朝廷兵部发来的抄件,上面有崇祯皇帝的朱批——“查明详报”。四个字,红得刺眼。
下面一份,是他自己拟的嘉奖文书底稿。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个字都斟酌过,既要表功,又要压制;既要显得大度,又不能真让林默坐大。
难。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窗外正在化雪。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密,像在催什么。王化贞不喜欢这种声音,他觉得烦。
门被轻轻推开,师爷端着茶壶进来,悄无声息地给他续上水。
“大人,”师爷低声说,“嘉奖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按您的吩咐,赏银五百两,布匹百匹,准其自行招募,但加了‘不得逾制’的限制。”
王化贞“嗯”了一声,没说话。
师爷犹豫了一下,又道:“范家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送的是年礼,很厚。”
王化贞眼皮一跳。
“东西呢?”
“按老规矩,收下了。送东西的人说,范老爷请您放心,京城那边,他会打点。只是……”师爷声音压得更低,“范老爷希望您能尽快把黑山堡的事情处理好。他说,林默这个人,留不得。”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但王化贞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留不得……”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他说得轻巧。林默现在是什么人?黑山堡大捷的英雄!朝廷兵部都盯着,皇上都批了‘查明详报’。这个时候动他?找死吗?”
师爷不敢接话。
王化贞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衙门的后院,几株老梅树正在开花,红梅映着残雪,本该是好看的景致,但他看着只觉得刺眼。
“范永斗……”他低声说,“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商人,仗着有几个钱,就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范永斗的钱,能通神。
这些年,他从范家拿了多少好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银子、古玩、字画、女人……范永斗送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饵,都是线,一点点把他缠住,缠紧,缠到动弹不得。
现在,线那头的人要收线了。
王化贞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师爷,”他说,“你派人去黑山堡,盯着林默。看他收到嘉奖后什么反应,看他怎么用那五百两银子,看他招不招兵,招多少兵。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还有,”王化贞顿了顿,“京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师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咱们在京城的人传回消息,说最近朝中有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御史……在打听宁远这边的事。特别是……兵备道和商贾往来……”
王化贞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点翻倒。他稳住手,但指尖已经冰凉。
“谁在打听?”
“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听说……是孙传庭那边的人。”
孙传庭。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王化贞心里。
他早就知道孙传庭和林默有联系。上次孙传庭派人来宁远,明面上是巡查,暗地里去了黑山堡,他都知道。但他没想到,孙传庭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御史风闻奏事,弹劾边将——这是文官对付武官最常用的手段。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风声。风声一起,就像瘟疫,会传染,会扩散,最后能把人活活逼死。
“驭下无方”、“边备松弛”……这些罪名可大可小。但“纵容商贾通虏”——这是死罪。
王化贞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想起范永斗这些年往关外运的粮食、铁器、药材……那些东西,都是通过他的关系,拿着兵备道的批文,一路畅通无阻。如果这些事被翻出来……
“大人?”师爷见他脸色不对,小心地唤了一声。
王化贞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师爷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里又只剩下王化贞一个人。炭火还在烧,但暖意似乎散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文书,看着那刺眼的朱批,看着自己拟的嘉奖底稿。
忽然,他抓起那份底稿,狠狠撕成两半,又撕,再撕,直到撕成一堆碎片,扬手撒进炭盆。
火舌猛地窜起,吞噬了纸片。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林默……”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孙传庭……你们想搞垮我?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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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堡,五天后**
堡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冷风里很快凝固。
告示前围满了人。
有黑山堡的军户,有住在堡外的屯田户,还有这几天从周边闻讯赶来的流民。人挤人,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一团雾。人群里有人识字,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奉宁远兵备道钧令,黑山堡守备林默,率部奋勇杀敌,斩获颇丰,特赏白银五百两、布匹百匹,以资鼓励。另,体恤该堡损失,准其自行招募壮丁,补足缺额……”
念到这里,人群骚动起来。
“招兵?真的招兵?”
“补足缺额……黑山堡缺多少?”
“听说死了好多人,肯定缺不少!”
“招什么条件?俺能去不?”
嘈杂声中,赵大勇站上堡门口的石墩,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肃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大勇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忐忑、或麻木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奉林守备令,黑山堡即日起招募新兵!条件如下:第一,年龄十六至四十岁,身体健康,无残疾;第二,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前科;第三,自愿从军,愿守黑山堡,愿杀鞑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遇:入伍即发安家银二两!每月饷银一两,实发,不克扣!每日三餐,管饱!冬夏军服各一套!战死,抚恤银二十两,家属由黑山堡供养!伤残,由黑山堡养一辈子!”
每说一条,人群就骚动一次。说到“实发,不克扣”时,有人倒吸冷气;说到“抚恤银二十两”时,人群彻底炸了。
二十两!
普通军户一年都攒不下二十两!战死了,家人能拿二十两,还能由黑山堡供养——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卖命都值了!
“俺报名!”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第一个喊出来。
“俺也报!”
“算俺一个!”
人群涌向堡门口临时搭起的木桌。桌后坐着两个文书,一个登记名字,一个查验身份。旁边站着几个老兵,维持秩序。
赵大勇跳下石墩,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咧开。但他没笑多久,就收敛了表情,转身走进堡内。
林默正在校场。
校场上的雪已经扫干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黄土。一百多名老兵正在操练,队列整齐,步伐有力,喊杀声震天。
林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
他穿着普通的棉甲,没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磨过的刀。
赵大勇走上点将台,站在他身后:“大人,招兵开始了。人很多,比预想的多。”
“意料之中。”林默说,“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咱们给口饭吃,给条活路,还给尊严——他们自然会来。”
“可是大人,咱们只招一百二十人,现在报名的恐怕已经超过两百了……”
“那就挑。”林默转过身,“挑身体好的,挑眼神正的,挑真正想杀鞑子的。宁缺毋滥。”
“是。”
林默走下点将台,走进操练的队伍。士兵们看见他,动作更加卖力,喊杀声更加响亮。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正在练习刺枪,动作有些僵硬。
“手腕要稳。”林默说,伸手握住他的枪杆,“刺出去的时候,腰要发力,不是光靠胳膊。”
他示范了一次。枪尖刺出,破空有声。
年轻士兵看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走过每一排,看过每一个士兵,有时指点动作,有时问两句家常。士兵们看他的眼神,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走到校场尽头,林默停下脚步。
这里摆着一排新制的木架,架上晾着洗干净的军服。冬日的阳光照在深蓝色的棉布上,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林默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都加了衬,能防风。
“这是新做的?”他问跟在身后的赵大勇。
“是,夫人带着堡里的妇女们赶制的。”赵大勇说,“用的是兵备道赏的那百匹布,又添了些咱们自己的存货。每人一套冬装,一套夏装,正在赶工。”
林默点点头。
他想起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分赏银那天,他亲自到场。那些妇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捧着分到的银子,有的哭,有的跪,有的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有一个老妇人,儿子战死了,分到五两银子。她捧着银子,手一直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笑着说:“俺儿值了……值了……”
林默当时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暖。
“大人,”赵大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有件事。咱们派去宁远的探子传回消息,说王化贞最近动作很多。”
林默收回手:“说。”
“他派了人来黑山堡盯梢,咱们的人发现了,没惊动。另外,他在宁远城里见了几个商人,都是和范家有来往的。还有……”赵大勇压低声音,“京城那边,好像有御史要弹劾他。”
林默眉毛微挑。
“弹劾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和商贾通虏有关。”
林默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新兵报名的喧哗声,还有老兵操练的喊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生机。
“孙传庭动手了。”林默缓缓道。
“孙大人?”
“嗯。”林默转身,看向宁远城的方向,“他在朝中有人脉,有影响力。王化贞和范永斗勾结,走私物资给后金——这是死罪。孙传庭只要抓住一点线索,就能掀起风浪。”
赵大勇眼睛一亮:“那王化贞岂不是要完蛋?”
“没那么简单。”林摇头,“王化贞在宁远经营多年,背后也有靠山。范永斗的钱,能买通很多人。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对咱们是好事。王化贞被弹劾,自顾不暇,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对付咱们。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抓紧扩军,抓紧训练,抓紧发展。”
“属下明白!”
林默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去忙吧。招兵的事,你亲自盯着。记住,兵贵精不贵多。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敢打仗、听指挥的军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是!”
赵大勇转身大步离开。
林默独自站在校场上,看着操练的士兵,看着晾晒的军服,看着堡墙上飘扬的旗帜。
旗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山形图案,简单,但醒目。那是黑山堡的旗,是他设计的。
风吹旗展,猎猎作响。
林默抬起头,看着那面旗。阳光照在旗面上,深蓝的底色泛着光,黑色的山形像一道剪影,沉默,坚定。
他知道,路还很长。
王化贞的压制,范永斗的杀意,皇太极的注视,朝廷的猜忌……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怕。
他有兵,有将,有这座堡,有这些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
还有时间。
离崇祯十七年,还有七年。
七年,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让黑山堡变成一根刺,扎进所有敌人的喉咙里。
林默转身,走下校场。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冻土上,发出坚实的声响。远处,新兵报名的喧哗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那声音里,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