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抱着木匣走进黑山堡的议事厅。厅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些信。范永斗的私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大勇端着热水和干粮进来。“大人,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林默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信,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雪还在下,但堡内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温暖而坚定。他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填饱肚子。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而那些该清算的账,总有一天,要一笔笔算清楚。
***
腊月二十七日,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但风依然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黑山堡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碎石和焦木。城墙破损严重,尤其是南门那段被炸塌的地方,砖石散落一地,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几个工匠在宋应星的指挥下,用木料搭起临时支架,防止进一步坍塌。
林默站在城头,看着堡外。
战场上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都收敛完毕,暂时停放在堡内空地上,用白布盖着。后金兵的尸体则被集中到远处一个深坑里,正在掩埋。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比昨天淡了许多。
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默眯起眼睛,看到一队骑兵从东边过来,大约二十多人,押着十几辆大车。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明军千户的盔甲,正是韩猛。
“开城门。”林默对身边的赵大勇说。
赵大勇应了一声,快步跑下城墙。
林默也走下城头,来到堡门前。城门已经修好,但门板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开了,韩猛带着部下鱼贯而入。
韩猛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络腮胡子上还挂着冰碴。他大步走到林默面前,二话不说,抱拳深深一揖。
“林守备!不,林兄弟!”
韩猛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
“我老韩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我是真服了你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林默,眼神里满是敬佩。
“以区区数百之众,硬抗鳌拜一千多精锐这么多天,还能反击打垮他!厉害!太厉害了!”
林默连忙还礼:“韩千户言重了。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还有韩千户的鼎力相助。若非你及时赶到,黑山堡恐怕已经破了。”
“哎,别这么说。”韩猛摆摆手,“我就是来捡便宜的。你们才是真刀真枪跟鳌拜拼了五天五夜的人。我老韩带兵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破损的城墙,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堡内那些盖着白布的遗体,脸上的敬佩之色更浓了。
“林兄弟,走,咱们进去说话。我带了点东西来,算是给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韩猛说着,朝身后挥挥手。士兵们从大车上卸下十几袋粮食,还有几坛酒,几匹布。
林默看着那些物资,心里一暖。
“韩千户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韩猛拍拍林默的肩膀,“都是自己兄弟。走,进去说。”
两人并肩走进堡内。
议事厅里已经生起了炭盆,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赵大勇端来两碗热水,放在桌上。韩猛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林兄弟,你这黑山堡,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他在椅子上坐下,环顾议事厅。厅里陈设简单,但墙上挂着辽东地图,桌上摆着沙盘,角落里堆着一些图纸和模型,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屯堡议事厅,倒像个将帅的指挥所。
“韩千户过奖了。”林默在对面坐下。
“不是过奖。”韩猛正色道,“我昨天看了战场,看了你们城头的火炮,看了那些火枪。林兄弟,你那些火炮,打得又准又狠,比卫所里那些老掉牙的佛郎机强太多了。还有那些火枪,我试了一支,好家伙,不用火绳,下雨天也能打,射程还远。这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林默点点头:“堡里有几个匠人,懂些手艺。我也就是提了些想法,具体都是他们做的。”
“提了些想法?”韩猛眼睛一亮,“林兄弟,你这想法可不简单。我老韩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打仗靠的就是家伙硬。你这黑山堡,家伙够硬!”
他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这次回去,我跟我那些弟兄说了黑山堡这一仗。他们都不信,说几百人怎么可能挡住鳌拜一千多精锐。我说,你们不信?自己去看看战场!看看那些后金兵的尸体!看看黑山堡的城墙!我敢说,此战之后,黑山堡和林兄弟你的大名,必将传遍辽东!”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韩猛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林兄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请讲。”
“经此一战,王化贞和那些晋商,恐怕会更加忌惮你。”韩猛的声音很严肃,“王化贞这个人,我了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之前得罪过他侄子王崇武,现在又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威望大涨。他肯定坐不住。还有那些晋商……”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我听说,你在战场上缴获了一些东西?”
林默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那个木匣,取出几封信。
“韩千户请看。”
韩猛接过信,展开。他识字不多,但信里的内容还是能看懂的。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从黝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通红。
“范永斗……这狗东西!”
韩猛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着大明的钱,吃着大明的粮,转头就把刀卖给鞑子!还他妈要鞑子来杀咱们的匠人!畜生!都是畜生!”
他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默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这些信,是我在后金中军帐里找到的。范永斗和皇太极的往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铁、硫磺、硝石、火药……晋商这些年,不知道向后金输送了多少战略物资。”
“林兄弟,你打算怎么办?”韩猛盯着他,“把这些信送到朝廷?”
林默摇摇头:“现在送上去,没用。”
“为什么?”
“朝廷里有人会保他。”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晋商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朝中没人庇护,可能吗?温体仁,王化贞……这些人,哪个没收过晋商的钱?而且,就算证据确凿,朝廷现在也顾不上。中原流寇四起,辽东战事吃紧,朝廷需要钱粮。晋商有钱,朝廷还得靠他们筹饷。这个时候动晋商,就是动朝廷的钱袋子。”
韩猛沉默了。他虽然是武将,但官场上的事,也多少懂一些。林默说的,都是实情。
“那怎么办?”他问,“难道就看着这群卖国贼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林默拿起一封信,看着上面范永斗的私印,“证据先留着。等时机到了,这些信,会变成砍向晋商脖子的刀。”
他抬起头,看着韩猛:“韩千户,这件事,还请暂时保密。”
“你放心。”韩猛重重点头,“我老韩虽然粗,但不傻。这种事,说出去就是打草惊蛇。不过林兄弟,有用得着我老韩的地方,尽管开口!对付这种卖国贼,我老韩第一个上!”
林默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怒火,心里一动。
“韩千户,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黑山堡这次虽然赢了,但伤亡惨重。”林默缓缓道,“城墙需要修复,兵力需要补充,装备需要更新。而且,经此一战,后金和晋商都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派更多的人,用更狠的手段。”
韩猛点点头:“我明白。林兄弟,你是想……”
“我想跟韩千户结盟。”林默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口头上的,是真正的军事同盟。情报共享,物资互通,战时互相支援。黑山堡和你的驻地相距不过百里,唇齿相依。我们联手,在这辽东前线,才能站稳脚跟。”
韩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思考。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韩猛放下碗。
“林兄弟,我老韩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他看着林默,“结盟,我同意。你这人,有本事,有骨气,我服。黑山堡的兵,能打,我亲眼见过。跟你结盟,我不吃亏。”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林兄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老韩是朝廷的千户,吃的是皇粮,领的是皇饷。有些事,我能做,有些事,我不能做。比如……”
“比如公开对抗王化贞?”林默接话。
韩猛点点头:“王化贞是兵备道佥事,是我的上官。明面上,我不能跟他对着干。但是暗地里……”他压低声音,“暗地里,你要做什么,我老韩可以装看不见,甚至可以帮点小忙。只要别让我太难做。”
林默笑了:“韩千户放心,我明白。结盟,不是为了对抗朝廷,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是为了守住辽东这片土。至于王化贞……他若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去惹他。但他若非要置我于死地,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好!”韩猛一拍大腿,“林兄弟,痛快!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端起水碗:“来,林兄弟,以水代酒,咱们干一碗!从今往后,黑山堡和我韩猛部,就是生死兄弟!”
林默也端起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饮而尽。
***
午后,韩猛准备离开。
林默送他到堡门口。韩猛的部下已经整装待发,大车上装满了这次缴获的战利品——主要是后金兵的盔甲和武器,还有一些粮食。
“林兄弟,留步吧。”韩猛翻身上马。
林默点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赵大勇带着几个士兵,抬着两个木箱走过来。
“韩千户,一点心意,请收下。”
韩猛一愣:“这是……”
林默打开木箱。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二十支燧发枪,枪身乌黑油亮,枪托打磨得光滑。第二个箱子里,是配套的弹药和工具,还有十几套从后金白甲兵身上扒下来的优质铠甲。
韩猛的眼睛瞪大了。
“林兄弟,这……这太贵重了!”
“比起韩千户的鼎力相助,这些不算什么。”林默说,“这些燧发枪,是黑山堡匠人最新改进的型号,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弹药和工具都配齐了,韩千户回去可以试试。至于这些铠甲,都是从后金白甲兵身上缴获的,防御力比咱们的棉甲强得多。”
韩猛跳下马,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支燧发枪,仔细端详。枪身沉重,手感扎实,燧发机括做工精细。他又摸了摸那些铠甲,铁片冰凉厚实,内衬是上好的皮革。
“林兄弟……”韩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老韩……我老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林默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兄弟,是盟友。你的兵强了,黑山堡就多一分安全。同样的,黑山堡强了,你的驻地也少一分威胁。”
韩猛重重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燧发枪放回箱子,盖上箱盖,然后转身,对着林默,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林兄弟,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黑山堡的事,就是我韩猛的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我老韩绝不推辞!”
“韩千户言重了。”林默还礼,“一路保重。”
韩猛翻身上马,朝部下挥挥手。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堡门。
韩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黑山堡的城墙虽然破损,但依然屹立。城头上,士兵们还在忙碌,但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林默站在堡门前,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韩猛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雪后的原野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的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黑山堡。
林默。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然后,他扬起马鞭,催马前行。
车队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蜿蜒向东。
堡门前,林默看着韩猛远去的背影,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赵大勇走到他身边:“大人,韩千户这人,靠谱吗?”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在这辽东前线,能活到现在的武将,没有一个是简单的。韩猛看起来粗豪,但心思不笨。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他还有血性。”
赵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默转身,走回堡内。
议事厅里,炭火还在燃烧。他走到桌边,打开木匣,又看了一眼那些信。范永斗的私印在灯光下,依然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把信收好,盖上匣子。
然后,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辽东地图。
地图上,黑山堡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但就是这个小小的点,刚刚挡住了一千多后金精锐的进攻。而现在,这个点,正在向外延伸出第一条线——一条连接韩猛驻地的线。
这只是开始。
林默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黑山堡,到韩猛驻地,到宁远,到锦州,到山海关……
一条条线,一个个点。
最终,会连成一张网。
一张足以覆盖辽东,乃至整个北方的网。
窗外,天色渐暗。
堡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