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战场中央,脚下踩着撕碎的后金龙旗。雪花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很快融化成淡红色的水渍。堡内传来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割在心上。赵大勇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士兵开始收敛最近的尸体——先收敛明军的。他们用冻僵的手扒开积雪,把一具具熟悉的、不熟悉的遗体抬起来,小心地放在门板上。一个年轻士兵找到自己同乡的尸体,跪在雪地里,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林默看着这一切,转身走向堡门。城门洞里堆叠的尸体需要清理,伤员需要救治,俘虏需要看管,还有那些缴获的物资……千头万绪。但他知道,这场仗,真的打完了。
***
“先抬活的!”
林默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城门洞里堆着七八层尸体,有后金兵的,也有明军的。有些还活着的人被压在下面,发出微弱的呻吟。十几个士兵用撬棍、木杠,小心翼翼地将尸体一层层搬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臭和粪便的恶臭。一个士兵搬开一具后金白甲兵的尸体时,下面露出半张熟悉的脸——是东门守军的一个小旗,胸口被长枪捅穿,眼睛还睁着。
“老张……”那士兵的手抖了一下。
“抬出去。”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先抬伤员。”
士兵咬咬牙,把同袍的尸体抱起来,踉跄着走出城门洞。外面的雪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堡内空地上已经摆了几十具明军遗体。几个妇人正在用温水擦拭尸体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睡着的孩子。一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头,用袖子一遍遍擦他脸上的血,擦不干净,血已经凝固了。
“娘……”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小声说,“别擦了,擦不掉了……”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继续擦。
年轻妇人转过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林默从城门洞走出来,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走到空地上,看着那些遗体。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被刀劈开,肋骨都露出来了。林默记得他,叫王小虎,是堡里铁匠的儿子,上城墙前还跟他说“大人,我不怕”。
林默蹲下身,伸手合上少年的眼睛。
手指触到眼皮时,冰凉。
“大人。”赵大勇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东门守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十九人,轻伤……轻伤不算了,都带伤。西门和北门还在清点,南门……”他顿了顿,“南门被炸塌那段,尸体还没挖完。”
“挖。”林默站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伤员呢?”
“宋先生和汤先生在救治。”赵大勇指了指堡内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药材不够,绷带也不够,有些伤重的……怕是熬不过今晚。”
林默看向那个棚子。棚子是用破帐篷和门板搭的,里面躺着几十个伤员。宋应星和汤若望在里面忙碌,两个人都满手是血。一个伤兵被抬进去,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宋应星正在用针线缝合。汤若望在另一边,用烧红的烙铁烫一个士兵腿上的伤口——那是防止感染最原始的办法。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去把缴获的布料都拿来,撕成绷带。”林默说,“还有,让伙房烧热水,越多越好。”
“是!”
赵大勇转身要走,林默又叫住他。
“俘虏呢?”
“关在堡西的牲口棚里。”赵大勇说,“一共三百七十六人,大部分是蒙古仆从军,后金兵有一百二十多个,有几个是军官。对了,有个甲喇额真的副手,想用刀抹脖子,被我们的人夺下来了,脖子上划了道口子,不深。”
林默点点头:“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
“明白。”
赵大勇走后,林默走到伤员棚子外。宋应星正好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血,脸上满是疲惫。
“林大人。”宋应星的声音沙哑,“重伤十九人,能救回来的……大概一半。”
“尽力就好。”林默说,“需要什么?”
“药材,主要是止血的。还有干净的布,热水。”宋应星顿了顿,“另外,有几个伤兵伤口化脓了,得用酒洗,咱们的酒……”
“缴获的酒都拿来。”林默说,“不够就去堡里百姓家收,按市价三倍给钱。”
“是。”
汤若望也从棚子里走出来,这个德国传教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他看了看林默,用生硬的汉语说:“林,战争,太残酷。”
林默没说话。
汤若望又说:“我,见过很多战争,在欧洲。但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汤若望指了指棚子里的伤员,“他们不怕死。我给他们治伤,他们不喊疼,只是问,仗打赢了没有。”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们知道,输了,死的不只是他们自己。”
汤若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午后,雪停了。
战场上的清理工作全面展开。韩猛带着他的人也在帮忙,两支部队现在不分彼此。缴获的战利品被一车一车运回堡内。
“林总旗,你看这个!”
韩猛指着刚运回来的一辆大车,车上装着十几个木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字。林默走过去,掀开一个桶盖,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火药。
而且是精炼过的火药,颗粒均匀,干燥,没有结块。
“好东西啊!”韩猛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比咱们用的强多了。这得是晋商那边过来的货,咱们辽东可造不出这么细的火药。”
林默看着那些木桶,一共十六桶,每桶大概五十斤。这就是八百斤精炼火药,足够黑山堡的火炮和火枪用上大半年。
“还有这些。”韩猛又指向另一批车马。
那是缴获的战马。后金军溃败时,很多马匹来不及带走,被韩猛部和黑山堡的骑兵截了下来。完好的战马有三百多匹,受伤的还有一百多匹。另外还有几十匹死马,已经拖去剥皮割肉了。
“马是好马。”韩猛拍着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都是蒙古马,耐力好,适合咱们辽东。”
除了马匹,还有大量的武器盔甲。后金军的装备比明军好得多,尤其是白甲兵和红甲兵的装备,都是精铁打造。刀、枪、弓、箭、盔甲、盾牌……堆成了小山。韩猛的人正在清点,按照战前的约定,缴获的战利品两家平分。
“刀枪一共两千四百多件,完好的盔甲八百多副,弓五百多张,箭矢……”一个负责清点的士兵报着数,旁边有人记录。
“粮草呢?”林默问。
“在后头。”韩猛说,“鞑子带了不少粮食,主要是小米和高粱,还有腌肉、盐。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林默走到粮车旁,掀开盖布。车上堆着麻袋,他解开一个麻袋口,抓出一把小米。米粒饱满,干燥,是上等货。
“这也是晋商供的。”韩猛跟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审了几个俘虏,他们说这次出兵,晋商那边供了不少粮草火药,条件是要黑山堡的人头,尤其是……匠人。”
林默的手顿了顿。
“匠人?”
“对。”韩猛说,“俘虏说,晋商点名要宋先生、汤先生,还有咱们堡里那几个会造火枪的工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默把小米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了。”
***
俘虏被分批押到堡内空地上,由懂满语和蒙古语的士兵审问。大部分蒙古仆从军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他们本来就是被后金强征来的,对后金没什么忠诚可言。
“我们是科尔沁部的,上个月被征调过来,说打下一个堡子,抢到的东西分我们一半。”
“带队的鞑子军官说,这个堡子里有宝贝,还有会造厉害火器的人,必须抓活的。”
“晋商的人来过营地,送了好几次货,都是晚上来的,看不清脸。”
审问的士兵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后金兵就比较顽固了,尤其是那几个军官。一个牛录额真大腿中箭,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另一个肩膀被砍伤的,则破口大骂,用的是满语,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大人,这个想自杀的就是他。”赵大勇指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一个后金军官。
那人四十多岁年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脖子上缠着布条,渗着血。他低着头,但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地面。
“问出什么了?”林默问。
“不肯说。”赵大勇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赵大勇递过来一块腰牌。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满文和汉字:正蓝旗甲喇额真副统领,博尔济吉特·哈尔巴拉。
“蒙古名字。”林默看着腰牌,“但他在正蓝旗当差。”
“混得不错啊。”韩猛凑过来看,“一个蒙古人能在八旗里当到甲喇额真副手,不容易。”
林默走到那人面前。
哈尔巴拉抬起头,看着林默。他的眼神很凶,像受伤的狼。
“你会说汉语吗?”林默问。
哈尔巴拉不说话。
“我知道你会。”林默说,“你在八旗里当差,不可能不会汉语。”
哈尔巴拉还是不说话。
林默也不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说话,没关系。但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哈尔巴拉的眼神动了动。
“第一,这场仗,你们输了。”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三千大军,围攻一个小小屯堡六天六夜,死伤过半,主将狼狈逃跑。这个消息传回沈阳,皇太极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你们这些被俘的军官?”
哈尔巴拉的嘴唇抿紧了。
“第二,你是蒙古人。”林默继续说,“科尔沁部已经归附后金,但其他蒙古部落呢?察哈尔部、土默特部……他们看到后金连一个小堡子都打不下来,会怎么想?还会那么怕你们吗?”
“你……”哈尔巴拉终于开口了,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后金不是不可战胜的。”林默站起来,“今天黑山堡能赢,明天别的堡子也能赢。后金的气数,没那么长。”
哈尔巴拉盯着林默,眼神复杂。
“你可以选择死。”林默说,“自杀,或者激怒我,让我杀了你。这样你就能成全你的忠义,你的家人也许还能得到抚恤。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你的部落会怎么样?你在八旗里的位置,会立刻被别人取代。你的家人,没了依靠,在后金那种地方,会过什么日子?”
哈尔巴拉的眼神闪烁了。
“或者,你可以选择活。”林默的声音压低了些,“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信息,我不杀你,还会给你治伤。等将来有机会,你可以回草原,或者……去别的地方。”
“你想让我背叛大金?”哈尔巴拉冷笑。
“不是背叛。”林默摇头,“是选择。选择活着,选择让家人活得更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哈尔巴拉沉默了。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融化。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想知道什么?”
***
傍晚时分,战场基本清理完毕。
阵亡明军遗体全部收敛,一共二百八十四具。这个数字让林默沉默了很久。黑山堡守军加上韩猛部,一共不到八百人,阵亡超过三分之一。重伤的十九人中,又有四个没熬过去,在傍晚断了气。
伤员棚子里,哭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低下去。
还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林默站在堡墙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雪原。战场上的尸体大部分已经拖走,但雪地上的血迹还在,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在雪光中格外刺眼。一些乌鸦在远处盘旋,等着吃剩下的碎肉。
“大人。”一个士兵跑上城墙,“后金军的中军帐清理完了,发现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文书,还有……一个木匣子。”
林默跟着士兵走下城墙,来到后金军的中军帐。帐篷已经被拆了一半,里面乱七八糟,有打翻的桌案,散落的纸张,还有几个没带走的箱子。
几个士兵正在整理找到的东西。大部分是军中文书,记录粮草消耗、兵力调派之类。还有一些地图,画着辽东各堡的位置。
“大人,这个。”一个士兵递过来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做工精致。匣子没上锁,盖子虚掩着。林默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
信纸有些被烧过,边缘焦黑,但大部分内容还看得清。林默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是关于一批货物的交割,提到“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硝石两千斤”,还有“精炼火药二十桶”。落款处盖着一个私印:山西范永斗印。
林默的手顿了顿。
他又拿起第二封。这封信烧得厉害,只剩下一半。残存的内容里,有“黑山堡”、“匠人”、“务必处置”等字样。第三封信更残破,只能看到“如期履约”、“货到付款”几个词。
林默把信纸小心地铺在桌案上,一片片拼凑。
韩猛走进帐篷,看到林默的脸色,问:“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把拼好的信纸推过去。
韩猛凑过来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范永斗……晋商八大家之首。”韩猛的声音带着怒意,“这狗东西,真敢啊!”
林默拿起那封落款范永斗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的内容很隐晦,没有直接说通敌,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晋商在向后金提供战略物资,包括铁、硫磺、硝石、火药。而作为交换,后金要帮他们“处置”黑山堡的匠人。
“货物已备,望如期履约。”林默念着信中的句子,“黑山堡匠人务必处置……处置。”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
“林兄弟,这证据……”韩猛看着林默。
“收好。”林默盖上匣子,“这东西,将来有用。”
“你不打算现在就捅出去?”韩猛有些意外,“这可是通敌的铁证!送到朝廷,够范永斗满门抄斩了!”
林默摇摇头:“现在捅出去,没用。”
“为什么?”
“因为朝廷里,有人会保他。”林默的声音很冷,“晋商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地向后金走私,朝中没人庇护,可能吗?温体仁,王化贞……这些人,哪个没收过晋商的钱?”
韩猛沉默了。
“而且,就算证据确凿,朝廷现在也顾不上。”林默说,“中原流寇四起,辽东战事吃紧,朝廷需要钱粮。晋商有钱,朝廷还得靠他们筹饷。这个时候动晋商,就是动朝廷的钱袋子。”
“那怎么办?”韩猛握紧拳头,“难道就看着这群卖国贼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林默看着木匣,“证据先留着。等时机到了,这些信,会变成砍向晋商脖子的刀。”
帐篷外,天色完全暗了。
雪又开始下大,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战场上所有的血迹和痕迹都掩盖掉。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仇恨。
比如证据。
比如一颗已经冰冷的心。
林默抱着木匣,走出帐篷。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看向山西的方向。
范永斗。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黑山堡。
堡内,灯火陆续亮起。炊烟升起,饭香味飘出来。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活下去。
而死去的人,已经永远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