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林默感觉到了变化。
压力减轻了。
原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鞑子,攻势突然缓了下来。云梯上的人爬得慢了,楯车后的人不敢露头了,箭矢变得稀疏。他听到后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声,看到东北方向升起的黑烟。
他扶着垛口,艰难地站直身体。
视线越过城墙,看向后金军阵地后方。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人影混乱。他听到了巴特尔骑兵队的呼喊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汉语,是明军的声音。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计划,生效了。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还活着的人,个个带伤,浑身是血,但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也听到了后方的动静,也看到了黑烟,也感觉到了鞑子攻势的减弱。
希望,重新燃起。
林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鞑子乱了!我们的骑兵在抄他们后路!”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所有守军都抬起头,看向他。
“现在——”林默拔出腰刀,刀锋指向城下混乱的后金军阵,“是时候了。”
***
城下,鳌拜的脑子在疯狂转动。
退,还是攻?
退,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三千大军围攻一个小小屯堡六天六夜,死伤近千,最后狼狈撤退。他鳌拜会成为八旗的笑柄,会成为皇太极眼中的废物。
攻,意味着冒险。如果后方真有明军大队援兵,他的部队就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大人!”又一个哨骑冲过来,脸上带着惊恐,“蒙古人……蒙古人全跑了!他们往北边逃了,拦都拦不住!”
鳌拜的脸色铁青。
蒙古仆从军溃败,意味着侧翼完全暴露。如果明军骑兵从那个方向杀过来……
“大人!”一个白甲兵将领指着城墙,“您看!”
鳌拜抬头看去。
城墙上的明军,突然动了。
那些原本死守垛口的明军,开始向城下扔东西——不是滚木礌石,不是火油罐子,而是……旗帜?破布?还有几具后金兵的尸体?
他们在干什么?
下一秒,鳌拜明白了。
他们在制造混乱。
城下的后金兵看到城上扔下来的东西,看到那些尸体,看到那些破烂的旗帜,本就动摇的军心更加混乱。有人以为城破了,有人以为援军真的到了,有人开始往后缩。
“稳住!”鳌拜厉声吼道,“不许退!谁敢退,斩!”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因为就在这时——
黑山堡的东门,开了。
***
“嘎吱——嘎吱——”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被撞得坑坑洼洼、布满箭矢和刀痕的包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门缝里透出堡内的火光,映出人影。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林默的亲卫队长赵大勇。
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冲得最快,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嘶吼着扑向最近的后金兵。
那后金兵正回头看着后方黑烟,还没反应过来,赵大勇的刀已经劈到。刀锋从肩胛骨砍进去,一直劈到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
赵大勇拔出刀,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默的亲卫队,二十三人,全部冲出城门。他们是在这六天里伤亡最惨重的队伍,原本五十人,现在只剩这些。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每个人都冲在最前面。
然后是预备队。
那是堡内最后一批还能战斗的人——轻伤的军户、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甚至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们拿着各种武器:刀、枪、叉子、锄头,甚至还有菜刀。
“冲啊!”
“杀鞑子!”
“报仇!”
喊杀声震天。
三百多人,像一股洪流,从城门里涌出来,扑向混乱的后金军阵。
***
鳌拜的眼睛瞪圆了。
他没想到,这些明狗敢出城。
六天六夜的死守,城墙都快破了,他们居然还敢出城反击?他们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兵力?
但现实就在眼前。
那些明军像疯了一样冲出来,见人就砍。后金军的前线部队本就军心浮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一冲,顿时乱了阵脚。
“顶住!”鳌拜嘶吼道,“白甲兵!给我顶上去!”
三百白甲兵预备队冲向前线。
他们是鳌拜手里最精锐的力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果是在平时,这三百白甲兵足以击溃三倍于己的明军。
但现在不是平时。
白甲兵刚冲到前线,就发现不对劲。
明军的冲锋不是乱冲。他们以林默的亲卫队为箭头,形成一个锥形阵。亲卫队在前,预备队在两侧,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后金军的阵线。
更可怕的是,这些明军的目标很明确——他们不跟白甲兵硬拼,而是专挑薄弱处打。哪里后金兵少,他们就往哪里冲。哪里后金兵在后退,他们就往哪里追。
他们在撕裂阵线。
“大人!”一个牛录额真冲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左翼……左翼撑不住了!明军冲得太猛,好多人在往后退!”
鳌拜转头看向左翼。
那里是蒙古仆从军原本的位置。蒙古人溃逃后,左翼只剩下两百多八旗步兵。现在,明军的冲锋正好对准那个缺口,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样,把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调右翼的人过去!”鳌拜吼道。
“右翼……”牛录额真的声音发颤,“右翼也……”
话音未落,右翼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
韩猛一直在等。
他带着两百多人,潜伏在黑山堡东南三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六天前,林默派人给他送信,只有一句话:“若见堡内骑兵出袭敌后,即从东南杀出,夹击敌军。”
他等了六天。
每天都能听到黑山堡方向的喊杀声,每天都能看到升起的硝烟。他手下的兄弟都急了:“韩头儿,咱们什么时候上?”
韩猛只说:“等信号。”
今天早上,信号来了。
先是看到黑山堡西门打开,一小队骑兵悄悄出堡,绕向北面。然后听到后金军后方传来喊杀声,看到黑烟升起。
韩猛知道,时候到了。
但他还在等。
他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当看到黑山堡东门打开,守军冲出来反击时,韩猛猛地站起身。
“兄弟们!”他拔出刀,“该咱们上了!”
两百多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他们不是正规军,大多是矿工、猎户、逃难的农民。但他们在韩猛的训练下,已经成了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更重要的是,他们憋了六天的火,现在终于能发泄出来。
“杀鞑子!”
“救黑山堡!”
喊杀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后金军的右翼,原本还算稳固。但韩猛部的突然杀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右翼的腰眼上。
右翼的后金兵懵了。
前面有明军从城里冲出来,侧面又杀出一支明军,这到底有多少敌人?
恐慌开始蔓延。
“援军!明军的援军到了!”
“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就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右翼的后金兵开始溃退,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督战队想拦,但溃兵太多,根本拦不住。
韩猛部趁势猛冲。
他们像一把尖刀,从侧面插进后金军的阵线,然后向纵深突进。所过之处,后金兵纷纷溃逃,偶有抵抗的,也被乱刀砍死。
***
鳌拜站在中军,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发冷。
左翼被城里的明军冲垮。
右翼被突然杀出的明军击溃。
后方有明军骑兵袭扰,辎重着火,辅兵溃散。
他的三千大军,现在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都在冒泡,到处都在崩溃。
“大人!”亲兵队长冲过来,脸上带着血,“顶不住了!再不撤,就全完了!”
鳌拜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看向黑山堡的城墙。
城墙残破,垛口塌了好几处,城门大开。只要再攻一次,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他就能破城,就能杀光这些明狗。
可是……
他看向自己的部队。
白甲兵还在苦战,但已经被明军分割包围。八旗步兵在溃退,蒙古人早就跑光了。整个战场,到处是逃跑的后金兵,到处是追击的明军。
兵败如山倒。
“大人!”亲兵队长急得眼睛都红了,“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鳌拜闭上眼睛。
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下来。
“撤……”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传令……撤退……”
***
撤退的命令传下去,但已经晚了。
战场上的后金兵早就乱了套,听到撤退的命令,不是有序后撤,而是转身就跑。武器扔了,旗帜扔了,盔甲脱了,只要能跑得快,什么都不要了。
明军在后面追。
林默站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肩伤口在流血,虎口崩裂的右手在颤抖,脸颊上的箭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下去,他就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他的兵在追杀溃敌。
看着赵大勇带着亲卫队,像狼群一样撕咬逃跑的后金兵。
看着韩猛部从侧面包抄,截住一股又一股溃兵。
看着巴特尔的骑兵队从后方杀回来,像赶羊一样把溃兵往中间赶。
这是一场屠杀。
但林默没有下令停止。
六天六夜,黑山堡死了多少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说笑的兄弟,现在都躺在堡内的停尸房里,或者还躺在城墙上,没人来得及收殓。
血债,必须血偿。
***
鳌拜在亲兵的保护下,向北突围。
他的白甲兵亲卫队还剩五十多人,围成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他们拼命砍杀挡路的明军,拼命往北冲。
“让开!”鳌拜嘶吼着,挥舞着大刀。
一个明军士兵冲过来,被他一刀劈成两半。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盔甲。但他看都不看,继续往前冲。
又一个明军冲过来,这次是个半大孩子,拿着把生锈的刀,眼睛瞪得通红。鳌拜一刀砍过去,那孩子用刀格挡,“铛”的一声,生锈的刀断了,鳌拜的刀砍进他的肩膀。
孩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鳌拜拔出刀,继续往前冲。
但他冲不动了。
前面,出现了一队明军骑兵。
巴特尔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长矛,矛尖还在滴血。他身后,五十名骑兵排成横队,挡住了去路。
“鳌拜!”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下马受死!”
鳌拜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今天想全身而退,难了。
“杀出去!”他嘶吼道。
五十名白甲兵亲卫,冲向五十名明军骑兵。
马匹嘶鸣,刀枪碰撞,鲜血飞溅。
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白甲兵是后金最精锐的战士,单兵战力极强。但明军骑兵有马,有速度优势,而且士气正盛。双方撞在一起,瞬间就有十几个人倒下。
鳌拜挥舞着大刀,连砍三名明军骑兵。但他的亲兵也在快速减少——四十个,三十个,二十个……
“大人!”亲兵队长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马缰,“我断后!您快走!”
“不行!”鳌拜吼道。
“走啊!”亲兵队长眼睛血红,“您要是死在这里,咱们镶黄旗就完了!”
说完,他转身冲向明军骑兵,嘶吼道:“镶黄旗的勇士们!跟我上!”
剩下的十几个白甲兵,跟着他冲上去。
他们用身体,挡住了明军骑兵。
鳌拜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狠狠一抽马鞭,战马嘶鸣着冲出去,从战场的缝隙里钻过去,向北狂奔。
巴特尔想追,但被那几个白甲兵死死缠住。
等他砍死最后一个白甲兵,鳌拜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雪原尽头。
***
战斗,在午时前后结束。
黑山堡外,尸横遍野。
后金兵的尸体,明军的尸体,混在一起。雪地被鲜血染红,又冻成暗红色的冰。折断的刀枪,破烂的旗帜,散落的箭矢,到处都是。
还活着的后金兵,大部分跪在地上投降。他们被明军用绳子绑起来,一串一串地押回堡内。少数还在抵抗的,被当场格杀。
林默从城墙上走下来。
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坚持走着,走过城墙,走过城门,走到战场上。
赵大勇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笑着笑着就哭了。
“大人……”他哽咽道,“咱们……咱们赢了……”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韩猛带着人走过来,身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林总旗!”韩猛抱拳,“幸不辱命!”
“辛苦了。”林默的声音沙哑。
“不辛苦!”韩猛咧嘴笑,“杀得痛快!”
巴特尔也骑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未能擒杀鳌拜,请大人责罚。”
林默扶起他:“你做得很好。没有你们骑兵队袭扰敌后,就没有这场胜利。”
巴特尔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林默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战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鲜血上,慢慢融化,又慢慢冻结。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尸体烧焦的味道。
林默走到战场中央,那里插着一面后金军的旗帜——蓝底金龙旗,现在被砍断了旗杆,倒在雪地里。
他弯腰,捡起那面旗。
旗很重,浸透了血。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一撕。
“刺啦——”
旗帜被撕成两半。
他把两半旗帜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鳌拜逃跑的方向。
雪原茫茫,早已不见人影。
“大人,要追吗?”赵大勇问。
林默摇摇头。
“打扫战场。”他说,“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兄弟,清点俘虏和缴获。”
“那鳌拜……”
“他跑不了多远。”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今天,不追了。”
他的兵,太累了。
他自己,也太累了。
这场仗,赢了。
但代价,太大了。
林默转过身,看向黑山堡。
堡墙上,到处是破损的垛口,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城门大开,门洞里堆满了尸体——有后金兵的,也有明军的。
堡内,还有哭声传来。
那是阵亡将士的家眷,在哭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
林默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