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隙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
门后没有火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寒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都在东面死战,没有人回头。城下的后金军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东城墙,盯着那些还在抵抗的明狗,盯着即将破城的荣耀。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
那是后金军阵后方的哨骑,他负责监视黑山堡全貌。他看到西门打开一道缝,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缝隙已经扩大——两匹马并排的宽度。
然后,他看到了马。
黑色的马,马背上的人穿着深色的棉甲,没有打火把,没有举旗帜。他们像影子一样从门里滑出来,悄无声息,融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哨骑张大了嘴。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打马去报信,但腿软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骑兵——大约五十骑——全部出堡,然后转向,沿着堡墙向北,消失在雪原的阴影里。
他们要去哪里?
哨骑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支骑兵没有去东面支援城墙。他们绕开了主战场,向着后金军的侧后方去了。
***
巴特尔骑在最前面。
他的嘴里衔着一根木棍,这是林默教的办法——人衔枚,马裹蹄。木棍咬在牙齿间,防止发出声音。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踩在雪地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草。
五十骑,排成两列纵队。
每个人都是黑山堡最精锐的骑兵。他们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秘密训练,用的是林默从现代骑兵操典里简化出来的战术——小股突袭、侧翼骚扰、打了就跑。他们吃的比普通军户好,每天都有肉,训练强度是别人的三倍。林默把最好的马给了他们,最好的甲,最好的刀。
但他们一直没有上过战场。
六天六夜的守城战,他们在堡内待命。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听着火炮的轰鸣,听着同伴的惨叫。有人问巴特尔:“我们什么时候上?”
巴特尔只说一个字:“等。”
现在,等的时刻到了。
骑兵队沿着堡墙向北,绕了一个大圈。雪原上留下浅浅的蹄印,很快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有升起。这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刻。
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
黑山堡的东城墙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他能看到火光,看到硝烟,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城墙上厮杀。喊杀声隐隐传来,像远方的雷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是兴奋。
林默在三天前就告诉他这个计划:“如果鞑子发动总攻,城墙守不住的时候,你带骑兵从西门出去。绕到他们侧后方,不要硬拼,放火,喊话,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援军到了。”
“援军?”巴特尔当时问,“哪里有援军?”
“没有援军。”林默说,“但鞑子不知道。他们攻了六天,死了这么多人,心里早就焦躁。只要侧后出现变数,他们就会乱。”
“如果乱不了呢?”
“那就回来,从西门再进来。”林默看着他,“但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被鞑子骑兵缠住,你们五十个人,活不下来。”
巴特尔记住了。
现在,机会来了。
骑兵队已经绕到了后金军阵地的东北方向。从这里看过去,战场全貌清晰可见——黑山堡东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后金军像蚂蚁一样涌向城墙。楯车阵已经推到城墙根,云梯搭满了墙垛。城墙上,守军还在抵抗,但防线多处破损,眼看就要被突破。
而在后金军阵地的后方,是相对薄弱的区域。
那里是辅兵阵地——负责搬运物资、照顾伤员、做饭的后勤部队。还有一部分蒙古仆从军的营地,那些蒙古人本来就不想拼命,被督战队逼着上前线,现在死的死,逃的逃,营地空了大半。
更远处,是后金军的辎重车队。
大车停在雪地里,车上盖着油布,里面是粮食、箭矢、火药。车旁只有几十个辅兵看守,大多数人都在前线,或者去搬运伤员了。
巴特尔的眼睛亮了。
他举起右手,握拳。
五十骑同时勒马。
马蹄在雪地里停下,马鼻喷出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骑兵们从嘴里取出木棍,活动着僵硬的腮帮。有人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动,照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巴特尔压低声音:“都听好了。”
五十双眼睛看向他。
“第一队,二十人,跟我去辎重车队。放火,烧粮草。”
“第二队,十五人,去辅兵营地。四处点火,大声喊‘援军到了’。”
“第三队,十五人,去蒙古人营地。把那些缴获的鞑子旗子、衣甲扔在路上,扔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不要恋战。放完火就跑,喊完话就跑。鞑子要是追,就往北跑,把他们引开。等他们乱了,我们再绕回来,从西门回堡。”
“明白了吗?”
“明白!”五十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
巴特尔点头。
他从马鞍旁取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是烈酒,林默特批的——每人一囊,上阵前喝一口,暖身壮胆。酒液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抹了把嘴,把皮囊挂回马鞍。
然后,他拔出腰刀。
刀锋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黑山营——”他低声吼道。
五十把刀同时出鞘。
“杀!”
***
第一队二十骑,像离弦的箭,射向辎重车队。
马蹄声终于不再掩饰。裹蹄的布被扯掉,铁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二十匹马,二十个人,二十把刀,在黎明前的灰白光线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看守辎重的辅兵听到了声音。
他们抬起头,看到骑兵冲过来,愣了一下。
这些辅兵大多是汉人包衣,或者从朝鲜掳来的民夫。他们没有甲,只有简陋的棉衣,手里拿着木棍或者草叉。他们负责看车、做饭、搬运伤员,从来没想过要上阵厮杀。
当骑兵冲到五十步内时,他们才反应过来。
“敌袭——”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带着恐惧。
但已经晚了。
巴特尔一马当先,刀锋划过。一个辅兵的脖子喷出血,身体软软倒下。他身后的骑兵跟着冲进车队,刀光闪烁,惨叫声响起。
辅兵们四散奔逃。
他们不是战士,没有战斗的意志。看到同伴被杀,看到骑兵凶神恶煞地冲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跑。有人往树林里跑,有人往营地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巴特尔没有追杀。
他的目标是辎重。
“火油!”他吼道。
骑兵们从马鞍旁取下陶罐——那是林默特制的燃烧罐,里面是桐油和硫磺的混合物,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他们用火折子点燃布条,然后狠狠把罐子砸向大车。
砰!砰!砰!
陶罐碎裂,桐油泼洒,火焰瞬间腾起。
第一辆大车着火了。油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黑烟滚滚升起。车上的粮食——大多是豆子和高粱——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第二辆、第三辆……
二十个骑兵,每人带了三个燃烧罐。六十个罐子砸出去,整个辎重车队陷入火海。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朵朵巨大的、跳动的红花。
黑烟升上天空,被风吹散,但更多的烟涌上来。
空气中充满了焦臭味、桐油味,还有粮食烧糊的刺鼻气味。
***
第二队十五骑,冲进了辅兵营地。
这里更乱。
辅兵营地本来就没有什么防御工事,只是搭了一些简陋的帐篷,生了几堆篝火。大多数辅兵都在前线帮忙,或者去搬运伤员了,营地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骑兵冲进来时,这些人正在做饭。
大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有人蹲在火堆旁烤火,有人躺在帐篷里睡觉。马蹄声惊醒了他们,他们抬起头,看到骑兵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援军到了!”
骑兵们一边纵马奔驰,一边高声呼喊。
“明军大队援军到了!”
“杀鞑子啊!”
他们用刀砍翻帐篷,用马蹄踏灭火堆,把锅踢翻,热粥泼了一地。有人从马背上扔出燃烧罐,点燃帐篷。火焰腾起,帐篷烧起来,里面的人惨叫着滚出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呼喊声在营地里回荡。
辅兵们根本分不清真假。他们只看到骑兵冲进来,只听到“援军到了”的喊声,只看到四处起火,只看到同伴被杀。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跑。
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跟着跑。辅兵营地乱成一团,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更远处,前线的后金军听到了动静。
他们回过头,看到后方营地起火,看到黑烟滚滚,听到“援军到了”的呼喊声。很多人心里一紧——难道真有明军援兵?
军心开始动摇。
***
第三队十五骑,冲进了蒙古仆从军的营地。
这里几乎空了。
蒙古人本来就不想给后金卖命,被督战队逼着上前线,死了大半,剩下的早就逃散了。营地里只剩下一些空帐篷,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骑兵们没有杀人——因为没人可杀。
他们的任务是制造假象。
从马鞍旁的袋子里,他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后金的旗帜、衣甲、头盔。这些都是之前战斗中缴获的,林默让巴特尔带上,就是为了现在。
他们把这些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一面蓝旗被扔在雪地里,旗杆折断。一件镶铁棉甲被挂在帐篷上,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一个头盔滚到路边,里面结了一层冰。
然后,他们开始喊话。
“援军击溃鞑子外围了!”
“鞑子败了!败了!”
“快跑啊!明军大队杀过来了!”
他们一边喊,一边纵马在营地里奔驰,马蹄扬起积雪,制造出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有人故意把帐篷拉倒,把物资撒得到处都是,营造出溃败的混乱景象。
做完这些,他们调转马头,向北跑去。
一边跑,一边继续喊:“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被风送得很远。
***
后金军前线。
鳌拜刚刚带着三百白甲兵冲到城墙下。
他骑在马上,金色盔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抬头看着城墙,看着那些还在抵抗的明狗,眼睛里是疯狂的杀意。
“上!”他吼道,“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牛录额真!”
白甲兵们发出怒吼,像野兽一样扑向云梯。
但就在这时——
后方传来骚动。
鳌拜皱了皱眉,回头看去。
他看到了黑烟。
从辎重车队的方向,滚滚黑烟升上天空,在黎明的灰白背景下格外刺眼。火焰在远处跳动,像魔鬼的舌头。
他听到了喊声。
隐隐约约,从后方传来:“援军到了……明军大队……”
他看到了溃兵。
辅兵营地方向,有人影在奔跑,像受惊的兔子。蒙古营地方向,空荡荡的,帐篷倒了,旗帜扔在地上。
鳌拜的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
一个哨骑打马冲过来,脸色惨白:“大人!后方……后方有明军骑兵突袭!辎重车队着火了!辅兵营地乱了!蒙古人……蒙古人好像溃败了!”
“多少人?”鳌拜厉声问。
“不……不知道!”哨骑结结巴巴,“到处都在喊‘援军到了’,好像……好像有很多人……”
鳌拜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黑山堡的城墙。
城墙上,那些明狗还在抵抗。虽然防线多处破损,虽然死伤惨重,但他们没有退。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死战不退。
如果这个时候,后方真有明军援兵……
如果援兵从后面杀过来,和城里的守军前后夹击……
鳌拜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带的这三千人,攻了六天,死了近千,伤了更多。现在能战的,不到两千。如果明军真有大队援兵,哪怕只有一两千,从后面杀过来,他的部队就会腹背受敌。
到那时,就不是攻不攻城的问题了。
是能不能活着回去的问题。
“大人!”一个白甲兵将领冲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军心……军心乱了!好多人在往后看,蒙古人开始跑了!”
鳌拜转头看去。
果然,前线的一些蒙古仆从军,听到后方的动静,看到黑烟,开始悄悄往后溜。一个人溜,十个人跟着溜。督战队想拦,但拦不住——蒙古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本来就不想拼命。
更糟糕的是,一些八旗步兵也开始动摇。
他们攻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早就疲惫不堪,心里憋着一股火。现在后方突然出现变数,很多人心里开始打鼓——难道真有援兵?难道我们要被包围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回头,十个人回头。十个人回头,一百个人回头。前线攻势顿时缓了下来。云梯上的人爬得慢了,楯车后的人不敢露头了,弓箭手射箭的频率降低了。
城墙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鳌拜的眼睛红了。
他死死盯着后方,盯着那些黑烟,盯着那些溃兵。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到底有多少援兵?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哨骑没有提前发现?
他不知道。
情报太少,局势太乱。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现在不退,等援兵真的杀到,他就退不了了。
可是……
他看向黑山堡的城墙。
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守军已经濒临崩溃。只要再攻一次,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他就能破城,就能杀光这些明狗,就能洗刷耻辱。
退,还是攻?
鳌拜的拳头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鲜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