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将最后一名伤兵扶上临时担架,回头望向东南方向。黑烟还在升腾,但枪炮声已经隐约可闻——那是黑山堡的方向。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对老张说:“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咱们在山里休整两个时辰。”老张点头,却又压低声音:“韩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回青石堡还是……”韩猛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想起林默三个月前送枪来时说的另一句话:“韩大哥,袭击成功后,不要急着回堡。后金鞑子一定会追,但大山是咱们的主场。你就在山里跟他们绕,拖得越久,黑山堡的压力就越小。”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队伍挥手:“进山,深处走。咱们的仗,还没打完。”
队伍在雪林中穿行,皮靴踩进半尺深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伤员被抬着,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韩猛走在最前,耳朵竖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鸟鸣、树枝断裂、远处隐约的马蹄。他知道,那两百骑兵很快就会追来。
两个时辰后,他们在山坳里停下。
这里背风,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韩猛让士兵们生起几堆小火,用树枝和毛皮搭起简易的遮蔽。火苗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烟雾在岩壁间盘旋上升,很快被风吹散。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从怀里掏出冻硬的干粮,放在火边烤软。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焦香、汗水的酸味,还有血腥气。
韩猛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
他累,但睡不着。
耳边还回响着爆炸声、火枪的齐射、后金辅兵的惨叫。他带队冲进营地时,那些鞑子还在睡梦中,帐篷里鼾声如雷。他们点燃了粮草,火苗“呼”地窜起三丈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烫。火药库爆炸时,地面都在震动,气浪掀翻了三个帐篷,碎木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干得漂亮。
但代价是三条人命,十九个伤员。
他睁开眼睛,看着火堆旁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有人正在给同伴包扎伤口,撕开布条时发出“刺啦”的声响;有人在检查燧发枪,用通条清理枪管,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盯着火苗发呆,眼神空洞。
“韩头儿。”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饼,“吃点儿。”
韩猛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但热乎的,带着麦香。
“咱们伤亡统计出来了。”老张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阵亡三个,重伤五个,轻伤十四个。燧发枪队无人伤亡,弹药消耗三成。”
“嗯。”韩猛嚼着饼,“后金那边呢?”
“至少烧了他们三成粮草,马匹惊散两百多匹,火药库全炸了。辅兵死伤……估计不下百人。”
“值了。”韩猛说。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韩头儿,你说林守备那边……能顶住吗?”
韩猛看向东南方。
枪炮声还在继续,但比之前稀疏了些。
“能。”他说,“林默那小子,鬼点子多。他既然让咱们来偷袭,就肯定有后手。”
“可鞑子还有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又怎样?”韩猛冷笑,“黑山堡的城墙不是纸糊的,火炮不是摆设。再说了,咱们这一闹,鞑子军心已经乱了。你看着吧,今天这场仗,有得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让兄弟们抓紧休息。一个时辰后,咱们换个地方。”
“还要走?”
“不走等着被围?”韩猛瞪了他一眼,“后金骑兵在山里不熟地形,但人家人多。咱们得跟他们绕,拖时间。拖得越久,林默那边压力越小。”
老张点头,转身去传令。
韩猛走到岩壁边缘,望向山下。
雪原茫茫,远处能看到黑山堡的轮廓,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嵌在白色的大地上。东门外,黑压压的后金军正在列阵,楯车缓缓推进。他能想象林默此刻站在墙头的样子——疲惫,但眼神锐利,像一头守着巢穴的狼。
“撑住啊,兄弟。”他低声说。
***
同一时刻,黑山堡东门外。
鳌拜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握着马鞭,鞭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气的。西面营地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耻辱柱插在雪原上。分出去的两百骑兵已经追进山里,但到现在还没传回消息。正面战场上,楯车推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士兵们的脚步拖沓,眼神飘忽。
“额真。”副将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暂缓进攻?等追击部队回来,或者等晋商那边的东西送到?”
“等?”鳌拜猛地转身,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等什么?等林默把城墙修得更高?等他把火炮架得更多?今天必须打!必须!”
他指着黑山堡的城墙:“看见没有?那面红旗!林默在嘲笑我!他在告诉我,就算我分兵,就算我营地被袭,他也敢站在墙头跟我打!”
副将低下头,不敢说话。
鳌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指挥台边缘,看着正在推进的楯车。二十辆楯车,每辆后面跟着五十名步兵,这是标准的攻城阵型。但今天,这些楯车推进得格外小心,每前进十步就要停一下,观察城墙上的动静。
因为昨天,他们吃了亏。
黑山堡的守军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壕沟前突然拉起了几十个活动的拒马。那些拒马用铁链连着,平时埋在雪里,等楯车靠近时突然拉起,把楯车卡在壕沟边缘。然后火炮齐射,霰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后金步兵死伤一片。
狡猾。
太狡猾了。
鳌拜握紧拳头。
“传令。”他说,“楯车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步兵全部散开,从两侧迂回。不要挤在一起,给霰弹当靶子。”
“是!”
命令传下去,阵型开始变化。
但已经晚了。
墙头上,林默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王铁柱说:“鞑子学乖了。”
王铁柱咧嘴一笑:“学乖了也没用。守备,咱们的‘惊喜’准备好了。”
林默点头。
他站在东墙中段,这里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战场。连续四天没合眼,他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眩晕感。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看向城墙内侧。
二十个活动拒马的绞盘已经就位,每个绞盘旁守着两名士兵,手里握着斧头——一旦铁链被砍断,拒马就会倒下。更远处,炮队的六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口微微上扬,炮手们蹲在炮身后,手里拿着火绳。
“守备。”赵四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弓箭手就位,火箭准备了三十支。”
“好。”林默说,“等楯车进入一百步,先放火箭,扰乱阵型。然后……”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号角声。
后金军开始加速了。
楯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车后的步兵小跑起来,甲胄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火箭!”林默挥手。
墙头上,三十支火箭同时点燃。箭杆尾部的火药“嗤嗤”燃烧,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烟。弓弦震动,火箭划破空气,带着尖啸声飞向楯车。
“散开!散开!”后金军官在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箭落在楯车上,钉在木板上,火焰迅速蔓延。有些火箭落在雪地里,熄灭了;有些落在士兵身上,棉甲被点燃,惨叫声响起。阵型开始混乱。
“火炮!”林默再次挥手。
“轰——!”
六门火炮同时开火。
这一次装的不是实心弹,是霰弹。炮口喷出大团白烟,数百颗铁珠像蜂群一样扑向后金军。距离太近,霰弹的散布面刚好覆盖整个冲锋队伍。
“噗噗噗噗——”
铁珠穿透棉甲,打进血肉。前排的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合唱。
“第二波!装填!”王铁柱在吼。
炮手们动作飞快,清膛、装药、装弹、压实。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放!”
“轰——!”
又一片后金军倒下。
鳌拜在指挥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腥味。两次齐射,至少倒下了上百人。而黑山堡的城墙,依然完好无损。
“额真……”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继续进攻!”鳌拜咆哮,“让他们冲!用尸体填平壕沟!”
命令传下去,但士兵们的脚步更慢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冲上去,被霰弹打成筛子,连城墙都摸不到——这样的死法,太憋屈。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营地方向奔来。
马上的骑兵浑身是雪,马嘴里喷着白沫。他冲到指挥台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额真!晋商的东西送到了!”
鳌拜眼睛一亮。
“在哪?”
“在营地,十几大桶,还有几个汉人工匠。”
“好!”鳌拜转身,对副将说,“你在这里盯着,继续进攻,不要停。我去看看。”
他跳下指挥台,翻身上马,朝营地疾驰而去。
***
后金军营地,中军大帐。
帐外停着五辆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油布上积了一层雪,但能看出下面是大桶的形状。几个穿着厚棉袍的汉人站在车旁,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型圆润,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透着商人的精明。
见鳌拜骑马过来,中年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人范永昌,见过鳌拜大人。”
“范永昌?”鳌拜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范永斗是你什么人?”
“是小人的堂兄。”范永昌赔着笑,“堂兄听说大人攻打黑山堡受阻,特命小人送来些‘好东西’,助大人一臂之力。”
“什么东西?”
范永昌转身,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
下面露出十几个大木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精炼火药”四个字。桶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但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火药?”鳌拜皱眉,“我缺的是火药吗?我缺的是破城的法子!”
“大人莫急。”范永昌笑道,“除了火药,还有这个。”
他招招手,身后一个年轻人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
鳌拜接过,展开。
羊皮纸上画着详细的图纸,标注着尺寸、用料、用法。是一种简易的“爆破筒”——用粗竹筒或木桶,装满火药,接上引信,埋在地下或靠在墙根,点燃后能炸开城墙。
“这是……”鳌拜眼睛眯起。
“此物名曰‘震天雷’,是宋时已有的攻城利器。”范永昌解释道,“但小人带来的火药,是经过特殊提纯的,威力比寻常火药大三成。配合此物,只要挖地道至城墙下,埋设足够数量,定能炸开黑山堡的城墙。”
鳌拜盯着图纸,心跳加快。
地道爆破。
这法子他听说过,但后金军擅长野战,不擅攻城,更别说挖地道这种精细活了。而且,普通火药威力不够,炸不开夯土城墙。
但如果这火药真如范永昌所说……
“验货。”他挥手。
随军的工匠上前,撬开一个木桶的桶盖。
桶里是黑色的颗粒状火药,颗粒均匀,大小如米粒,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工匠抓了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额真,这火药……确实上品。”工匠抬头,眼中带着惊讶,“颗粒均匀,干燥,硫磺和硝的比例恰到好处。比咱们用的强多了。”
“试试。”鳌拜说。
工匠取来一小撮火药,铺在石板上,用火镰点燃。
“嗤——!”
火药瞬间燃烧,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焰,几乎没有黑烟。燃烧速度极快,从点燃到烧完不到一息时间。
鳌拜的眼睛亮了。
“好火药!”他赞道,“范东家有心了。”
范永昌躬身:“能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另外,这几位……”他指了指身后的三个汉人,“是堂兄特意找来的工匠,擅长挖掘地道、布置火药。他们可以协助大人。”
那三人上前行礼,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鳌拜打量他们几眼,点了点头。
“地道……要挖多久?”
“回大人。”为首的那个工匠说,“黑山堡的城墙是夯土包砖,地基不深。从营地挖过去,约莫两百步。若是日夜不停,三到四天可成。”
“三到四天……”鳌拜沉吟。
正面强攻已经受阻,伤亡惨重。继续硬打,就算能拿下,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但若用地道爆破……
“好!”他下定决心,“你们现在就选地方,开始挖。要快,要隐蔽。”
“是!”
工匠们领命而去。
鳌拜又看向范永昌:“范东家这份情,我记下了。破堡之后,定有重谢。”
范永昌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堂兄说了,能为大清效力,是范家的福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堂兄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
“破堡之后,堡中所有匠人——特别是会造炮、造火铳的,还有那个守备林默,希望能生擒,或者……取其首级。堂兄另有重谢。”
鳌拜盯着他,眼神锐利。
范永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堂兄说,黑山堡的火炮、火铳,还有那些守城器械,都不是寻常明军能有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此人若不能为大清所用,就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还有帐外寒风的呼啸。
许久,鳌拜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告诉范东家,我会留意的。”
“多谢大人!”范永昌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等他走出帐篷,鳌拜才冷笑一声。
“汉人……”他低声说,“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破开黑山堡,只要能抓住林默,用什么手段都行。至于那些匠人……若真有本事,收为己用也不错;若不肯降,杀了便是。
他走到帐外,看着那十几桶火药。
火药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黑色的颗粒在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风吹过,带来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刺鼻,却让人兴奋。
“林默……”鳌拜望向黑山堡的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你的城墙再硬,能硬过我的火药吗?”
他转身,对亲兵说:“传令,今日进攻到此为止。让士兵们回营休整,养精蓄锐。从今夜开始,挑选一百死士,轮流挖掘地道。记住,要绝对保密。”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鳌拜站在原地,看着夕阳西下。
天边被染成血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缓缓飘动。黑山堡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只有那面红旗还在墙头飘扬,像在挑衅。
他握紧刀柄。
“三天。”他低声说,“最多三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
夜幕降临。
后金军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响鼻声。但在营地东北角,一片被帐篷围起来的空地上,挖掘已经开始了。
一百名挑选出来的死士,两人一组,轮流下到坑里。坑口用木板和毛皮遮盖,只留一个小口通气。坑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出来,装进藤筐,由上面的人拉上去,倒在远处的雪地里。
“轻点!动静小点!”监工的军官低声呵斥。
挖掘声被刻意压低,铁铲碰到石头的“叮当”声被厚厚的毛皮吸收。但即便如此,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还是传得很远。
坑道向黑山堡的方向延伸,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
帐篷里,鳌拜坐在炭火旁,手里拿着那张羊皮图纸。
图纸上的“爆破筒”画得很详细,竹筒的直径、火药的装填量、引信的长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小字注释:“此物威力巨大,需远离三十步外点燃。若地道挖至城墙地基下,埋设十筒,可炸塌三丈城墙。”
十筒。
他算了一下,一桶火药可以装填五到六筒。十几桶火药,足够炸塌整段东墙。
够了。
他放下图纸,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了城墙崩塌,黑山堡的守军惊慌失措,林默那张讨厌的脸在尘土中浮现……
他笑了。
笑得很冷。
帐外,寒风呼啸。
雪又下起来了。